“我不知道……”
拉菲尔这么说着扭过头走回了自己的营地,营地里的景象让拉斐尔不忍多看。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那些用树枝和树叶搭成的窝棚裹在身上,缩成一团。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大衣,大衣太短,盖住了他的胸口就盖不住他的脚,他的脚露在外面,脚趾冻得发紫。
他的旁边蹲着一个老兵,老兵把自己的毯子抽出来,盖在他的脚上,毯子不大,盖住了脚就盖不住腿,老兵没有在意。
他蹲在那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的碎屑,指甲盖大小,塞进那个年轻士兵的嘴里。
军医蹲在临时搭起来的棚子
有人在发烧,有人在拉肚子,有人咳嗽咳得喘不上气,有人伤口感染了……
拉斐尔从营地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的步子比他预想的要慢,脚像灌了铅。
康斯坦丁跟在他身后,福音书还攥在手里,皮质的封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帕维尔和尼基塔从针叶林那边走了过来。帕维尔抱着一捆柴火,柴火是湿的,刚从林子里砍下来的,枝条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松脂,沉甸甸的。
尼基塔看到拉斐尔,步子加快了一些,一颠一颠地走过来。
“长官,我感觉大伙都快要撑不住了。”
“嗯,我知道。”拉斐尔冷冰冰的回答。
“要不我们还是……”
帕维尔从尼基塔身后猛地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顶得不轻,尼基塔的身体晃了一下,怀里的柴火差点散了一地。
“快把柴火抱回去,别一会儿篝火又灭了。”帕维尔打断了尼基塔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尼基塔的嘴巴闭上了。他看了帕维尔一眼,帕维尔没有看他。他低下头,抱着柴火快步走了。
拉斐尔看着尼基塔的背影。他知道尼基塔想说什么。
那个词在尼基塔的喉咙里卡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要出来了,被帕维尔一肘子顶了回去。拉斐尔自己也想过的。
不是没有想过,是想了很多遍,从第一天晚上就想过了。
投降。
他可以把那个词说出口。他说出口之后,士兵们会松一口气,会放下枪,会举起双手,会从这条窄路上走下去,走进希斯顿人的营地,领一碗热汤,领一条毛毯,躺下来,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受冻,不用再担心下一颗子弹会打中自己。
可是他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他是拉斐尔·阿尔乔姆。他是帝国元帅阿尔乔姆的儿子。他是伏尔格勒军事学院第一名毕业的天才,是莱比锡之狼,是那个从洛林的追击中全身而退、从柯楚奇一号堡垒的下水道里钻进去、搅得希斯顿人焦头烂额的拉斐尔。
他们一路的战斗,一路的逃亡,就是为了不被希斯顿人俘虏,如果现在投降,那之前的一切战斗又有什么意义?
拉斐尔闭上了眼睛。
他把那口气从肺里慢慢地挤出来,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变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一定能找到出路。一定能。你面对的只是红恶魔的儿子,又不是红恶魔本人。没必要害怕他。
他转身朝篝火走去。
步子比他来的时候快了很多,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篝火在营地的中央烧着,不大,火苗舔着几根湿漉漉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白色的烟从火堆里升起来,穿过针叶林的树冠,散进了灰白色的天空里。
何塞坐在篝火旁边,伸着双手,手掌朝下,指尖朝着火。
他自从头发被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之后,眉目之间有一种军人的坚毅。
他的眼睛看着火,瞳孔里映着跳动的橘红色的光。
拉斐尔走到篝火旁边,坐了下来,康斯坦丁也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坐在何塞对面,之间隔着那团不大的、摇曳的、青白色的烟。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苗蹿了一下,舔到了那根枯枝的末端,枯枝被烧得发黑,卷起了皮。
何塞看着他率先开口。
“我听说,山脚下围困你们的希斯顿人的最高指挥官,是恶魔之子洛林?”
拉斐尔显然有些意外。
“你现在听到这个名字,不害怕了?”
何塞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不害怕。”我宁愿见到真的恶魔,都不愿意见到他。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被你们强行拉进队伍里,又莫名其妙的被困在山上。我为了躲这个恶魔,都混到这个地步了还是逃不掉这该死的命运啊。”
拉斐尔把枯枝扔进了火堆里,枯枝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听你这么一说,看来你曾经也是洛林的敌人,或者说对手。但是你被他给击败了,所以流落成了这副样子。”
何塞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移向远处的针叶林,移向那些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的、墨绿色的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