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这一嗓子,四百多名悍匪的阵型当场乱了三分,有几个站在最外围的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高炅的马匹冲到了谷地边缘,他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了一片碎石,嗓门从喉咙底部炸了出来。
“明镜司缇骑奉柱国之令,围剿铁狼帮!弃械跪地者免死,持刃顽抗者格杀勿论!”
“柱国”两个字地的一瞬间,血狼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站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握着折扇的那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
“你,你是陈宴?”
陈宴将折扇啪地合上了,扇骨在掌心拍了一声。
“本公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跪下,或者死。”
血狼的瞳孔扩张到了极限,嘴角的刀疤在面部肌肉的剧烈抽搐下变得扭曲而狰狞。
他没有跪。
他选了第三条路。
长枪脱手掷出,带着破空的厉啸直奔陈宴的面门。
红叶的短剑在同一个呼吸内脱手而出。
精钢短剑在空中旋转了半圈,与长枪在陈宴面前三尺的位置上交错而过,短剑的剑身擦着枪杆滑了过去,改变了长枪的轨迹,枪头偏了两寸,从陈宴的耳边飞过,钉入了身后马车的车厢板上,入木三分。
而短剑继续沿着原来的轨迹飞了出去。
剑尖刺穿了血狼的右臂前臂,巨大的贯穿力将他整个人带着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碉楼门口的一根支撑木柱上,剑身从前臂穿出的部分深深扎进了木柱里,将他的右臂钉在了柱子上。
血狼发出了一声比独眼龙更加凄厉的嚎叫,左手去抓扎在右臂上的短剑,手指刚碰到剑身就被锋利的剑刃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淌了下来。
高炅的连弩齐射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三百具连弩同时释放,铁箭如同一场黑色的暴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覆盖了谷地空场上最外围的那一圈悍匪。
惨叫声连成了一片,外围的悍匪像是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排一排地倒了下去,有的被射穿了大腿跪在了地上,有的被射中了肩膀丢了手里的刀,更多的是被擦着头皮飞过去的箭矢吓得当场扔了家伙趴在了地上。
第一轮齐射结束之后,谷地空场上还站着的悍匪不到一半了。
剩下的那些人看着满地打滚的同伴,看着四面山坡上还在重新装填弩箭的缇骑,看着碉楼门口被钉在柱子上嚎叫的大当家,手里的刀枪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最后哗啦啦地了一地。
跪下了。
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
高炅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陈宴面前,铁甲哗啦一响,单膝重重地砸在了碎石地面上。
“柱国!属下来迟了!”
他的头压得极低,嗓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自责。
“明镜司的暗桩遍布二十八个县,竟然漏掉了这么大一个走私兵器的窝点,属下失职,属下该死!”
陈宴低头看着他。
“你确实该死。”
高炅的身体在这四个字地之后僵了一拍。
陈宴的手指在他的肩甲上轻敲了一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他的手从高炅的肩甲上收回来,朝着满地跪伏的悍匪和那些被铁链拴着的苦力方向一指。
“把所有活口分开关押,一个帐篷里只关一个人,不许他们互相通气。”
他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本公要知道这条走私线上每一个环节的名字,从挖矿的,到运矿的,到锻造的,到运出去的,再到背后给他们撑腰的。”
他的目光在了远处碉楼门口那个还被钉在柱子上的血狼身上。
“那个从他开始。”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站起身,嗓门朝着身后的缇骑炸了出去。
“动手!所有人分开押,嘴巴撬不开的,把家伙摆出来让他自己选!”
缇骑们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谷地,铁链和手铐的碰撞声在山谷里响成了一片。
半个时辰之后,高炅从碉楼底层那间被临时改成审讯室的石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
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难看了三分,那种难看不是因为审讯过程中的残酷场面,而是因为审讯出来的东西。
陈宴坐在碉楼外面的一块大石头上,折扇搁在膝盖上,正在翻看从碉楼二楼搜出来的一摞账册。
高炅走到他面前,将一张沾满血渍的帛书递了过来,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柱国,血狼招了。”
陈宴接过帛书扫了一眼,手指在上面第一个名字处停住了。
高炅的呼吸变得沉了三分。
“折冲都尉贺兰虎。”
他的牙关咬了一下,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宇文家的旧部,跟着太师打过天下的老军头,手底下握着折冲府最精锐的三千府兵,在夏州西部经营了快十年了。”
陈宴将帛书翻到了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走私交易的时间,数量,去向,以及收款人的代号。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划过,那行字写着一个让他嘴角微微变形的数字。
“累计走私铁矿石三十七万斤,成品兵器一万二千件,全部流入齐国西部军镇。”
他将帛书合拢,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三十七万斤铁,够齐国武装两万人。”
高炅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出了一串咔吧声。
“柱国,贺兰虎在军中根深蒂固,他手底下那三千人全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油子,如果咱们贸然动他,万一走漏了消息……”
陈宴站起身,将帛书塞进了怀里。
“走漏消息?”
他回过头看着高炅,嘴角的弧度拉成了一条让人后脊发凉的线。
“他已经没有消息可走了。”
他的手指朝着山谷外面的方向一指。
“高炅,带你的人把这个老巢翻个底朝天,所有账册,所有兵器,所有人证物证,一根毛都不许遗漏,全部封存造册。”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
陈宴翻身上了马车旁边那匹缴获的黑马,缰绳在手中猛地一抖。
“本公去会一会这位贺兰老将军。”
他的靴跟踢在马腹上,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山谷外的官道方向冲了出去。
红叶从碉楼的柱子上拔出了那把短剑,在衣襟上擦了一下血迹,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紧随其后。
高炅站在碉楼门口,看着两骑绝尘而去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传令陆溟将军,五千重甲步兵即刻出营,封锁贺兰虎驻地,一只蚂蚁都不许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