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溟的嘴巴张了两下,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从脸上一层一层地褪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
顾屿辞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眉心拧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张文谦站在案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书房里安静了五息。
陈宴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推开了窗棂。
窗外是总管府东侧的校场,几百名士兵正在午后的日头下操练阵型,长枪起落的动作整齐划一,从远处看过去像是一台被人拧紧了发条的铁制机器。
陈宴的目光在那些士兵身上停了三息,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三个人。
“你们看校场上这些兵,列阵的动作漂亮不漂亮?”
陆溟凑到窗边瞅了一眼,嗓音里带着一股子自豪。
“末将亲自练的,列阵的速度比半年前快了三倍。”
陈宴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声。
“阵型练得再快,给他们换个主帅,他们还认不认这面旗?”
陆溟的嘴角僵了一下。
陈宴转过身,靠在了窗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贺兰虎一句话就能煽动上千人哗变,你们知道为什么?”
张文谦的嗓音从身前挤了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凝重。
“因为贺兰虎给了他们十年的饭碗,他们怕饭碗被砸了。”
陈宴朝他点了一下手指。
“说到点子上了。”
他从窗框上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书房正中央的位置上。
“这些兵当初投军是为了什么?吃粮,领饷,不被饿死,有的连这个都算不上,纯粹是被强征进来的。”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他们打仗的动力来自两个东西,一个是怕死,一个是怕穷。”
他将手指收回来,攥成了一个拳头。
“一支只靠怕死和怕穷驱动的军队,顺境的时候人人争先,因为赢了有赏赐。”
他的拳头在身前慢慢松开。
“但一旦碰上绝境,或者敌人开出了更高的价钱,这种军队瞬间就会像一盘被人踢翻了的散沙。”
顾屿辞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按了两下,嗓音低沉但带着明显的认同。
“属下带骑兵突击这些年,确实见过不少败仗里一哄而散的场面,有时候前面的阵还没破,后面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宴看了他一眼。
“你的骑兵为什么不跑?”
顾屿辞的回答脱口而出。
“因为属下带的人都是从秦州泾州跟着柱国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老弟兄,他们信柱国。”
陈宴的手指朝他点了一下。
“信本公,所以不跑。”
他将嗓音压低了半分。
“但如果有一天本公不在了呢?没有本公的这支军队,跟贺兰虎的那三千府兵有什么区别?”
顾屿辞的嘴巴闭上了。
张文谦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嗓音里带着一种身为文官的敏锐。
“柱国的意思是,咱们的兵缺一种不依附于任何个人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