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一个人,一碗酒,一条命(2 / 2)

最后一个名字,是一个十六岁的新兵,三个月前才从南郑入伍,连枪都端不稳。

五千个名字,一个一个地排列在纸上,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高泰的双手颤了一下,缓缓抬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张纸的边角,指腹上沾着的血迹将第一个名字晕开了一小片。

牢门外,吴眠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命,是那五千个死在你面前的兄弟换来的。”

“你是先帝册封的最后一届武榜眼,不该助纣为虐。”

“各为其主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死得没有价值。”

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高泰低着头,看着那张被血洇湿的纸,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纸上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石杵跟在吴眠身后走出地牢,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铁门,闷声问:“军师,他会降吗?”

吴眠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第二日清晨,地牢的铁门再次打开。

石杵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袍、一双布鞋、一壶酒、两只碗。

他没有走进牢房,只是把托盘放在门槛内侧,然后退后三步,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军师说,高将军若想喝酒,随时奉陪。”

“即便不归降,也会放你离开,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牢内。”

牢房里,高泰看着那个托盘,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戴着镣铐的手,拿起托盘上的酒壶,拔开塞子。

酒香在潮湿的牢房里弥漫开来,盖过了腐烂的稻草味。

他没有倒进碗里,而是举起酒壶,对着葭萌关的方向。

壶嘴倾斜,清澈的酒液洒在地上,渗进发霉的稻草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有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酒液洒尽,他将空壶轻轻放在地上,拿起那件干净的衣袍,披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高泰转过身,他的脊背,从始至终,都挺得像一杆枪。

石杵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镣铐。

铁链落地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高泰迈出牢门,赤脚踏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他数日的地牢。

院门口,吴眠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碗酒。

看见高泰走出来,他举起其中一碗,遥遥一敬。

高泰停下脚步,看着那碗酒,只是伸出手,一饮而尽。

高泰放下碗,单膝跪地,哑着嗓子说了三天来的第一句话。

“多谢军师替他们收尸,罪将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此恩。”

“高将军快快请起,这句话让我好等啊!”

吴眠放下酒碗,扶起高泰,开怀大笑。

高泰站在阳光里,眼里是烈火焚尽荒野之后,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第一簇火苗。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太多。

一个人,一碗酒,一条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