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朝瑶快绷不住时,王母缓缓叹了口气,叹息声极轻,似乎承载了玉山万载的孤寂与风雪。
“你让辰荣王魂现陵园,当众认亲。”王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做得甚好。”
朝瑶眼睛一亮,正要顺杆爬,王母下一句话却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但,”王母目光如古井深潭,望进朝瑶眼底,“你可知,你认下的,不仅仅是一位帝王的魂灵,更是辰荣一脉未尽的执念,西炎王室曾经的疮疤,以及这大荒绵延至今、盘根错节的因果?”
朝瑶收敛了嬉笑,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王母微微挑眉,“知道你还敢?你爹赤宸,曾是辰荣大将,手上沾满西炎人的血。你娘西陵珩,是西炎王姬,身上流着西炎王室的血。你身兼两家血脉,实力超群,女子之身立于权柄之巅,本就站在风口浪尖。如今你公然认下辰荣王,是将自己彻底置于这因果漩涡的中心。将来无论辰荣旧部有何反复,西炎新贵有何猜忌,首当其冲的,都会是你。”
她的语气平静,字字如冰锥,敲打着现实最冷酷的一面。
朝瑶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王母,漩涡一直都在。无论我认或不认,我身上流着的血,我爹娘走过的路,都早已将我置于其中。躲避因果,因果便不会来了吗?”
她声音轻了些,但更清晰,“我认,是因为那缕残魂里,有辰荣王对故土的眷恋,有未能亲眼见到辰荣儿孙安居的遗憾。我认,是给我爹一个堂堂正正归宗的慰藉,是给那些还念着旧主的辰荣遗民一个交代,也是给……给西炎,给玱玹,一个彻底化解这段恩怨的名分与台阶。藏在暗处的刺,拔出来虽然疼,但总好过让它一直在肉里溃烂化脓。”
她说着,忽然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市井般的通透算计:“再说了,王母,您不觉得,把我这个既是辰荣孙女,又是西炎大亚,皓翎巫君,还跟数位男子纠缠不清的麻烦精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反而是最安全的吗?谁想动我,都得先掂量掂量,动了我会牵扯出多少方势力,打破眼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我这叫……嗯,以身为饵,稳坐钓鱼台!”
王母静静听着,脸上沉静,眼底那丝冰冷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无奈,有骄傲,更有深深的怜惜。
“市井智慧,歪理一套一套。”王母哼了一声,语气缓了下来,“你倒是算得精。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定海神针,也成了一根最招风的旗杆。”
“招风怕什么?”朝瑶笑嘻嘻地,又恢复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有您在,有爹娘在,有……有他们在,再大的风,我也立得住。”
王母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洪江归顺,也是你这算盘里的一步?”
朝瑶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他……太重情义。洪江将军是他的羁绊,也是他的责任。让洪江将军放下,不仅仅是为了天下少些战火,更是为了……让有些人,能卸下一些担子,往前走得轻松点。”
王母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嬉笑怒骂、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小徒儿,这一刻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也曾意气风发、最终选择以孤寂守护一片净土的自己,看到了她那为情所困、最终黯然逝去的义妹嫘祖,也看到了那个让她青山白头的七代辰荣王。
良久,她伸出手,用那枯瘦却温暖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朝瑶光洁的额头。
“起来吧。路是你自己选的,因果是你自己担的。日后是风是雨,是劫是缘,皆由你受。玉山……永远是你的退路。”
这话是承诺,是底气,亦是一位长者看透命运无常后,给予晚辈最深沉的支持与自由。
朝瑶眼圈微微一红,随即又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就着坐姿扑过去,抱住王母的腿,像灵曜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就知道王母最疼我!有您这句话,我敢把天捅个窟窿!”
“你敢!”王母作势要打,手扬到一半,却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如同抚摸一件珍宝。
瑶池无波,映照着这对非比寻常的师徒。一个心如古井,因她再起微澜;一个身似浮萍,因她有根可依。
这便是红尘之外,玉山之上,最珍贵的因果。
那手指落在发顶的温热尚未散尽,瑶池的波光静谧,王母脸上残存的那一丝纵容笑意如被寒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敛去。
她并未收回手,只是就着抚摸的动作,目光穿透了朝瑶那双竭力维持灿烂的星眸,望向了更深、更不可测的渊薮。
“瑶儿。”王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亘古的平静,比瑶池的水更凉,“你我之间,那些市井玩笑、暖心算计,便到此为止吧。”
朝瑶心头蓦地一沉,抱着王母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脸上笑容僵住,还在强撑:“王母……您说什么呢?我们……”
“你体内,已有南北冥之生死,汤谷之至阳,归墟之湮灭,虞渊之混沌。”王母打断她,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如重锤,“创世之力萦绕,天地本源的气息……瞒不过我。四方圣地之力齐聚,只差这第五处——玉山的清灵造化之力,以完成那五行轮转,混元归真的骇人图景。”
朝瑶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王母注视着她,苍老看尽沧海桑田的眼中,没有质问,没有惊怒,只有一片了然后的空旷悲悯。
她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朝瑶神魂俱颤的话:
“那么,何时将我这条……活了万年的老命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