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配不上(1 / 2)

“哟,这是哪儿来的三只落汤鸡?”阿念挑眉,眼底浮起戏谑。

蓐收无奈摇头,先向灵曜与阿念拱手见礼,才道:“殿下,这三位……贵客,说是玩够了,想来讨杯热茶压惊。”

灵曜掩唇轻笑,眸光扫过三人惨状,又落在蓐收身上,忽然道:“蓐收大人既来了,不如我也替你卜一卦?”

蓐收微讶,从善如流,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那便有劳殿下。”

龟币再起,落案成局。灵曜垂眸看去——坎水陷艮山,险阻在前;离火映兑泽,光明在望。是孤臣孽子、砥柱中流、位极人臣却情路孤绝之象。

他会成为阿念最坚实的臂膀,皓翎史上最显赫的权臣之一,可那双本该执起良人素手、共看花开花落的手,终其一生,只会握住冰冷的笏板与兵符。

灵曜心中微微一刺,面上不动声色,只抬眸笑道:“卦象说,蓐收大人日后必定位极人臣,功彪史册。”

她起念于微,他便知悉全局,查漏补缺,行云流水;她冲锋于前,他便稳固后防,善始善终。此乃政务军中的阴德默会,如春风化于无声,默契天成,运转自如。

蓐收眸光沉静地看着她,透过这副稚嫩皮囊,看到了其后那个浩瀚的灵魂。他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抹笑,笑意如秋日潭水,平静底下藏着无尽的怅惘与了然:“承殿下吉言。”

无恙擦着湿发,忽然插话,声音闷闷的:“那你呢?灵曜,你不给自己算一卦?”

殿内霎时一静。连萎靡的毛球都掀了掀眼皮。

灵曜指尖微顿,随即莞尔。她没有推拒,缓缓将最后一枚龟币扣于掌心,闭目凝神。那一刻,殿外潮声似乎远了,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空气凝滞如琥珀。

手腕轻抖,龟币掷出,几枚龟币并未如常发出清脆声响,而是在脱离她指尖的刹那,骤然迸发出一片灼目的银白光芒!

光芒并不扩散,而是紧紧包裹住旋转的龟币,让其悬停于紫檀案上方三寸之处,无声地剧烈震颤,龟币上古老的符文仿佛被唤醒,流转起暗金色的光泽。

殿内烛火为之一暗,香炉中笔直上升的青烟被无形之力搅乱。阿念惊得坐直了身体,蓐收眸光骤凝,无恙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龟币越转越快,几乎化作一团光晕,却始终无法落下定格。

光晕之中,景象混沌不明,时而似有山河崩摧,时而如见星斗摇落,时而万物萌发,时而众生寂灭……种种矛盾异象交替闪现,最终“嗡”的一声轻鸣,所有光影骤然内敛、消散。

“叮铃”几声,龟币无力地散落案上,排列出的卦象支离破碎,乾坤颠倒,阴阳错乱,如被一股无形的伟力强行搅扰,?根本无法形成任何可解读的纹路!?

灵曜静静地看着那堆无法成卦的铜钱,看了很久。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捕捉的惘然。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早已料定的寂然。

当年,王母与鬼方族长倾尽秘术,也未能窥破她的命格根源。而此刻这卦象的反常,正昭示着一个事实:她的完整命途,早已超越了这凡俗卜具所能丈量的界限。

天命浩渺,其身负女娲石与四大圣地之力,其命格乃天地大局的一部分。溪处下而纳百川,谷中虚而容万物。恰似建木同时扎根九泉又探向星汉,既要如溪流般柔顺承负八荒风雨,又须似空谷不断吐纳王朝气运,终将在溪谷往复间淬炼成新的‘天下式’。”

灵曜静静看着龟币,看了很久。久到阿念忍不住想开口唤她,久到蓐收眼底浮起担忧,久到无恙和小九都收了玩笑神色。

然后,她抬起脸,眉眼弯弯,笑得比窗外朝阳更灿烂,轻快地说:“我的卦象啊——好得很。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是顶顶好的兆头呢。”

她笑着,将龟币一枚一枚拾起,握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心中一片空茫的寂静,这结局,配不上北极天柜那场焚尽八荒的炽热纠缠,配不上九幽深海那片静默如渊的生死相托,更配不上她这一路行来,咽下的血泪、碾碎的锋芒、亲手斩断的万千可能。

她爱这人世的花团锦簇,可她更爱能生根、能结果、能在四季轮回里默默生长的树。

而她,注定成不了那样的树。

她是建木,是必须长到通天彻地、成为轰然倒下、滋养大地的树。

殿外有风穿过长廊,送来海的气息,也吹动了案上未收的绢帛。灵曜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风拂乱她鬓边碎发。

身后,阿念正命宫人取干爽衣物给无恙三人更换,蓐收低声与她商议着明日巡防的细节,小九逗弄着惊魂未定的毛球,笑声清脆。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这温暖的人情羁绊,是她以身为薪也要守护的东西。

她回头,对上一双又一双关切或含笑的眼睛,又露出了那种毫无阴霾的明快笑容。

卦象已定,前路已明。那便走吧。

走到溪谷尽头,走到建木倾覆的那一天,走到她的血与骨都化作春泥,护佑她所爱的这一树繁花,岁岁年年,开遍天涯。

海浪声声,永不止歇。

海风拂动她鬓边几缕未绾的发丝,在颊侧扫出浅浅的影。掌心那几枚龟甲钱币已被体温焐热,边缘纹路硌着肌肤,带来细微而清晰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叩问。

开头……?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泛着洪荒初开时的混沌光泽。那时她还是最稚嫩的小姒,会在天庭赤足奔跑,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满池莲叶上的露珠。

舅舅帝俊总爱坐在那株亘古的扶桑树下,看她扑蝶,看她笨拙地捏土造些不成形的小玩意儿,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额间,笑骂一句“顽皮”。

那双曾执掌日月升降、星河轮转的手,为她梳理过被风吹乱的发,为她擦拭过玩耍时沾上的泥。那份宠溺,真实得如同呼吸,温暖得如同晨曦。

然后呢?

巫妖大战,天柱倾颓,天河倒灌。舅舅站在滔天的血火与破碎的星辰之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她没来得及喊一声“舅舅”,身体便在那场精心算计的献祭中,化为流光,融入冰冷的、正在龟裂的补天石缝隙。

那份亲情,那份温柔,如同从一开始,就是丈量她价值的标尺,是等待收割的最甜美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