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选明的办公室在五楼的最东头，窗外正好对着长安街的方向。

陈默走进去的时候，叶选明正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来了。坐吧。”叶选明说完，转过身来，在桌前坐下。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眼神里有一种陈默很少见到的凝重。

陈默坐下以后，没有寒暄，直接打开了公文包。

“叶部长，毒保鲜剂案的调查有了重大突破。之前在司务会上说的‘不再扩大化’是假消息，目的是引蛇出洞。”

叶选明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默把七份材料一份一份地摊在了叶选明的桌上，按照逻辑顺序从头到尾做了汇报。

从新密仓库的工业级化学品到优鲜冷链的境外股东，从方致远在豫中省商务厅签发的“合法化函件”到他每年春节去孙志平别墅拜访的照片，从今天上午方致远接到假消息后立刻打给孙志平方面的电话记录到陆正阳下午疯狂销毁文件的目击证词。

汇报了大约四十分钟，叶选明一直在听，没有打断过一次。

汇报结束以后，叶选明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然后叶选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锐利而坚定，像是做出了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他看着陈默说道：“查。一查到底。”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他说道：“老刘吗？我是叶选明。你今晚有空吗？有一件事情需要跟你通报一下。对，跟市场司有关。好，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了以后，叶选明看了陈默一眼后，说道：“刘组长是部纪检组组长。我现在去跟他通报案情，他如果同意立案，明天一早就会有动作。你今晚不要离开办公室，等我的消息。”

“明白。”陈默点头应道。

叶选明拿起了那七份材料，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陈默坐在叶选明的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叶选明走了以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长安街。

华灯初上，长安街的路灯整齐地排列着，像两条发光的丝带从东边延伸到西边，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的天际线上，几座高楼的灯光闪烁着，像是夜空中低垂的星星。

他想到了从第一天走进市场司的那个早上，方致远在司务会上提出那份精心设计的“分工建议”，试图用一个看似合理的工作安排把他架空。

那个时候陈默就知道，这个市场司的水不浅。

但他没有想到水会这么深，深到底下藏着一个退休副省长、一个横跨三省的利益网络、和一个在商务部潜伏了七年的内应。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叶选明的电话来了。

“陈默，纪检组同意了。明天上午九点，纪检组的人进驻市场司。你做好准备。”叶选明这次又是叫着陈默的名字，直接下了命令。

“明白。”陈默应着。

这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把最近这一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到任第一天的司务会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想到这里，他给苏瑾萱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一整天都没时间回消息，别担心我。”

苏瑾萱秒回了一条：“你要小心，有什么事，立即让蓝姐姐过去，我妈说了，这个家也是你和蓝姐姐的家，不管什么事，注意安全。我等你。”

陈默看着“我等你”三个字，笑了一下，这丫头，满心装着他。

陈默不信，苏瑾萱这般美丽的姑娘，会没人追，但他从来没问这丫头这件事，他知道，这丫头眼里心里只有他这个陈哥哥。

这晚，蓝凌龙也发来信息，不陈默需要她过去帮他吗？

陈默回应这是京城，不是中州。

蓝凌龙回了个笑脸，表示理解。

天下脚下，基本的安全还是有的。

这一晚，陈默在办公室睡的，他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了市场司的楼层。

他们走到了前台，出示了证件。

“商务部纪检组，请通知市场司的同志到会议室集合。”

十分钟以后，市场司全员在大会议室集合。

方致远坐在左侧第二排的位置上，脸色有些疑惑但还算镇定，他可能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纪律教育或者廉政谈话。

陆正阳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又在不安地转动着。

周海燕坐在右侧，面无表情，林小可坐在最后一排，目光平静。

纪检组的刘组长走进了会议室，他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灰白，面容方正，身上有一种常年在纪检系统工作的人才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场。他走到会议室的前方，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今天来占用大家一点时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根据商务部纪检组的调查，市场运行和消费促进司副司长方致远同志、消费促进处处长陆正阳同志，在毒保鲜剂案的相关工作中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经部党组和纪检组研究决定，对方致远同志和陆正阳同志实施组织审查。现在请方致远同志和陆正阳同志跟我们走一趟。”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方致远的身上。

方致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不是慢慢褪色的那种白，而是像有人用橡皮把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部擦掉了一样。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双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手却抖个不停。

陆正阳的反应更加剧烈，他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然后他的手飞快地伸向了裤兜里的手机。

“请把手机放在桌上。”纪检组的一个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

陆正阳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机掏了出来，放在了桌上，他的手在明显地发抖。

两个纪检组的工作人员分别走到了方致远和陆正阳的身旁，方致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下才站稳。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陈默的脸上。

那个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恐惧、不甘、愤怒、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被摊牌以后的绝望。

他大概到了这一刻才明白，前天在司务会上听到的“不再扩大化”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打的那个电话、陆正阳碎的那些文件，不是在善后，而是在自投罗网。

陈默坐在主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跟方致远对视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惋惜。

方致远和陆正阳被带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同事探头探脑地看着。

方致远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低着头，步子很慢，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

他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市场司的牌子。

那块牌子上写着“市场运行和消费促进司”几个烫金大字，他看了七年。

然后电梯门开了，他被带了进去。门关上以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一路往下跳，从五楼跳到一楼，然后停住了。

他转过身，刚好看到综合处的一个年轻人站在拐角处，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脸色发白，眼神里全是不知所措。

陈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稳：“忙你的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陈司长，我，我以前帮方司长整理过一些文件，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有没有问题。”

“你整理文件是工作安排，不是你的责任。”陈默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纪检组的同志找你谈话，你如实说就行了，不要有任何顾虑。”

年轻人的肩膀松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默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叶选明打来的。

“人带走了？”叶选明的声音很平静。

“刚走。”陈默应道。

“好。我刚才接到了中纪委驻商务部纪检监察组的通知，豫中省那边今天上午会同步行动，省纪委监委牵头，对孙志平的利益网络进行全面清理。”

陈默一怔，问道：“同步行动？”

“对。昨天晚上我跟刘组长谈完以后，他连夜跟中纪委做了报告。中纪委认为这个案子涉及面太广，必须两地同步收网，不能给对方任何串供或者转移资产的时间。”叶选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满意，“陈默，这个案子你办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