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奚奴(2 / 2)

瀚海义符 张勉一 1946 字 10个月前

殷错见终于逗得他开口说话,心下颇为高兴,当即笑嘻嘻地道:“我看你那一膀子气力倒是不错,肯定能打得赢人。你眼下好好养伤就是了,等伤好了跟着少爷出去威风,把权子璋手底下那帮酒囊饭袋给打他个落花流水,给少爷出气!”

那少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显然是对江陵城中恶名远扬的地头蛇纨绔、当今太子的表弟权瑛与殷错成日两看两相厌的嫌隙龃龉一无所知。

“你叫什么名字啊?”殷错扬了扬下巴,笑道,“倘若你不爱说,我可就叫你小哑巴了。”

那少年又是默然,半晌才指了指自己,说道:“我,是奴隶,奴隶,没有名字。主人取什么名,就叫什么。”

“我才不爱取名呢,费脑筋,而且我本来也不爱读书,想破脑袋也取不出什么好名,”殷错叉着腰嘁了一声,“你原来总也有个名儿罢?你爹爹妈妈难道没给你取名么?”

那少年微微一怔,便答道:“我叫阿术真。”

殷错一笑,说道:“那我也叫你阿术真好了。”

那白狄少年阿术真便只点点头,并不言语。

“我姓殷,单名一个‘错’字,乳名叫容与,我妈妈是江南人,因此家里的下人都学着她们江南人的叫法,喊我容官,”殷错说道,“你要是学着来福来顺他们喊容官、容少爷也成,学着四方馆的下人喊我小王爷也成。但总而言之,你可得把我姓甚名谁记好了,别出去了让人家一问,连自己主家是谁也支支吾吾答不出。”

阿术真道:“不会。”

殷错见他这般惜字如金,叫他多说一句话也跟杀了他头似的为难,偏就喜欢逗阿术真开口,又笑嘻嘻地问道:“不会什么?不会答?人家问你主家是谁,你就只好啊啊呜呜地害臊说:‘哎哟对不住,少爷就是少爷,叫什么我可不知道?还是劳烦您老自己上江陵城打听罢!’”

他这话将阿术真那略有些怪调的汉话口吻学了个十足,惟妙惟肖得很,听着叫人忍俊不禁,但阿术真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淡淡地说道:“殷错,记得。”

殷错点了点头,这才满意,歪了歪头,乌溜溜的眼睛绕着阿术真的身上转了又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好奇。

他虽在龙勒时虽然也见过有人买卖漠北来的奴隶、战俘,有时还会见到来边境卖马卖狼皮鹿筋、同汉人做生意的白狄商人,但到底白狄人居于漠北草原深处,离阳关甚远,终究还是见得少。而汉人们也大多极是厌憎这些蛮夷胡人,殷错往日里也只是常听老人们、兵士们深恶痛绝地痛骂白狄胡狗诸般罔顾纲常伦理、行事好似恶鬼一般,却是从来没这样仔仔细细地打量一个白狄人,不由得对阿术真满腹好奇,抓着他问东问西。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绿的,”殷错奇道,“我先前见过的白狄人里,也不常见他们会生一双绿眼睛。倒是我听我爹爹说,昆山往西的萨西亚人和火寻人才是绿眼睛的。”

阿术真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并不答他这话。

殷错见他不答,也并没如何追问,又自顾自地问起别的来:“我听霍叔叔说,你们每每与漠北别的部族打仗,杀一个人便割一个头串起来挂在马头上,还要把人肉腌来吃。你们白狄人当真吃人肉喝人血吗?”

“人头,要挂,”阿术真答道,“不吃人肉。”

白狄一族向来骁勇凶狠,野性未消,八岁小儿便能提刀杀人,他们作战前,都要在战马脖颈间挂一圈绳索,在战场上打仗时,每杀了一人便要砍下人头,挂在战马的脖颈间,打完仗首领皆按人头论赏。故而白狄人征战之处,白骨成堆,血流成河,遍地皆是无头尸山。塞北诸部大多对白狄人十分惧怕,边关之人更是闻风丧胆,只将他们视为地狱恶鬼一般。

殷错闻言顿时张大了嘴,心道:“白狄蛮子果然是尚未开化,如此凶性,这……这怎么得了!这般行径岂不是跟野兽没什么分别?”

他看了眼阿术真骨节分明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后背有些发凉,瞠目结舌地道:“那……那那那……你杀过人没有?”

阿术真见这骄纵小王爷给这么一句话便吓得脸色煞白,不觉微微一笑,一直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此时才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神态,解释道:“我五岁上便杀过人了,我们白狄男儿,没有懦夫。”

殷错万料不到阿术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比他还小着几岁,脸上尚且稚气犹存的,却早已是个杀人当家常便饭的狠戾之徒。

他平日里虽然喜欢看人比武斗技,但所看的也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拳师武夫花拳绣腿地耍把戏罢了。他们这些勋贵人家豢养的护院、拳师、剑士被江湖中人称之为“支挂子”,大多是些学艺不精、又没什么骨气的武夫,这才奴颜婢膝地甘做朝廷的鹰犬、弄臣,品流一如演滑稽戏的伶官,在武林之中都是些极受人鄙夷的货色。故而殷错哪里见过阿术真这等真正自小便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此时被他那双幽绿的眼睛一看,险些吓得想大叫一声,把门外侍卫喊进来。

“我不会杀你的,”阿术真道,“我的命,你救,你要我死,不活。”

殷错知道他们漠北人虽然骁悍,但向来重诺,阿术真既如此说道,也是承认自己救了他性命,便当真诚心将自己认主,这才心下稍安,说道:“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我才不要你的性命呢,倒是你跟着我,以后也不必再干这种杀人的行当了。就算有时候我要你去跟别家的武师父切磋划道,那……那也是文比,不必像你们白狄胡……胡人的规矩这么凶恶。”

阿术真便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懂你们汉人的规矩,左右我听你话行事。”

殷错听了这话莫名心里一软,分明平日里那么多低眉顺耳的小厮侍女成天凑在他跟前伺候,可殷错却偏偏觉得阿术真这句“听话”分外顺耳,仿佛看见一头青面獠牙的恶狼到了自己跟前就乖觉得跟猎犬似的,不由得秀眉一轩,奇道:“当真么?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