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天下何人不为饵?(2 / 2)

且隋 玄武季 2464 字 1个月前

“是。”

长孙无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但他的心里,很平静。

“呵呵,你出手了。你终于出手了。”

洛阳皇宫,观文殿,御书房。

杨子灿坐在御案前,批了一上午的奏折,手指有些酸,脖子也有些僵。

但他没有停下来。

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从河北道送来的,有从河南道送来的,有从江南道送来的,还有从西域都护府和南洋都护府送来的。

每一份都要看,每一份都要批,不能马虎,不能敷衍。

长孙无忌站在他面前,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疲惫。

他的官服上还有昨天留下的折痕,那是坐轿子坐出来的,很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昨晚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刺客来过了,下次还会再来,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杨子灿放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看着他。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短促的,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无忌,你差点死了。”

杨子灿的声音很冷。

不是生气,是克制。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发火,只会更冷。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越冷,事越大。

长孙无忌点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有余悸,有后怕,有庆幸。

他不知道刺客那一箭要是高显没挡住,他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臣知道。臣知道刺客不是来杀臣的。那一箭,射的是轿子,不是臣。”

“轿子那么大,箭那么细,射中的概率很小。射中了,也伤不到臣。轿壁夹层里有铁板,箭射不透。刺客不是想杀臣。”

“他是想试探臣。试探臣的护卫,试探臣的反应,试探臣的弱点。”

“他下次才会真的动手。下一次,箭不会射轿子,会射人。”

杨子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牡丹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

牡丹是洛阳城最出名的花,每年春天,全城的人都去看牡丹。

但今天,他没有心情。

“无忌,你说,朕该怎么办?”

长孙无忌想了想。他不是在想“该怎么办”,是在想“该怎么说”。

他知道杨子灿的脾气,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杨子灿问他,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因为他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陛下,吐万绪是杨广的死忠之臣,愚忠入骨。像他这种,几无决断又无大局观之人,只会越走越窄,走入死胡同。”

“他想效忠,他想践诺,但是显示给他没有机会,而这个机会是他自己亲手扼杀的,所以很是愚蠢,愚蠢到自己总想杀人,想掩盖自己的愚蠢,想恢复大隋。”

“他杀了裴矩,还要杀臣……最后,自然会将目光看向陛下。“

“臣以为,陛下应该先下手为强。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还会杀更多的人,只会给那些藏在后面的势力更多的机会。”

“如果放任,他一定会杀到没有人敢站在陛下身边,会杀到没有人敢替华夏做事,会杀到天下人心惶惶。”

杨子灿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刀。

“先下手为强?怎么先下手?”

长孙无忌说:

“抓吐万绪。直接抓。他杀了裴矩,证据确凿。张恒的供词里写的明明白白,是陈安让他去杀裴矩的。陈安是吐万绪的管家,吐万绪脱不了干系。”

杨子灿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长孙无忌身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舆图上,从洛阳到高句丽,每一条路、每一座城、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洛阳向东,划过虎牢关,划过荥阳,划过汴州,划过滑州,划过黎阳,划过相州,划过邺城,划过幽州,划过卢龙塞,划过辽西,最后落在辽水河畔。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动。

“无忌,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朕知道吐万绪杀了裴矩,朕知道他要杀你,朕知道他还要杀朕。“

“但朕不能抓他,不能现在抓。不是没有证据,实际上没有证据朕就不能杀他?”

“不,不是这样的,现在抓了他,就是打草惊蛇,惊动后面咱们还没吊出来更大的鱼。”

“伏市后面,还有没有人?白缆后面,还有没有人?”

“朕,早就知道伏市和白缆的存在,但是这两个组织,它不仅仅是一个名号,几个人,还有庞大的网络和无数的人、家族、势力。”

“再退一步说,伏市和白缆且不论多强,有多大破坏力,我要的是以他们为饵!”

“这个不能变!”

“伏市,我要全部;白缆,我也要全部。我更要在有生之年,一网一网的打尽哪些潜藏千年、可以窃国吞舟的大鱼。”

“如此,方能真正迎来天下太平。”

长孙无忌听着,一阵目眩神迷。

长久之后,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臣明白了,遵旨。”

同一时间,洛阳城南。

一处距离吐万绪府邸很近的灰影秘密据点。

据点设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居里,青砖灰瓦,跟周围的房子一模一样。

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叶很密,遮住了大半条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

灰五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裴矩案的案卷。

案卷很厚,有张恒的供词,有张亮的案卷,有铁手的供词,有陈安的追踪记录,有伏市和白缆的一些人员名单。

灰五已经翻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

他知道,他现在只等着皇帝陛下和长孙先生,或者直接上司图的命令,就可以快速收网,当然捞到的鱼也就是看见的这些。

在心里,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期,真正的大鱼还没浮上来,看不见影子呢。

灰十一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身灰色便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吐万绪那边怎样?”

灰五抬起头,把案卷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吐万绪还在府里,没有出来。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出过书房。陈安出城了,又去了北邙山。刺杀长孙的刺客跑了之后,白缆就更乱了。”

“很多人都在往外跑,跑回老家,跑回运河,跑得远远的。陈安去北邙山,八成是在销毁东西,或者是在等什么人。”

灰五的眼睛亮了一下。

“北邙山,又是北邙山。上一次,我们在墓室里找到了张恒。这一次,不知道会找到什么。”

灰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