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谁说草莽不英雄?(2 / 2)

且隋 玄武季 2541 字 1个月前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她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一滴,两滴,三滴。

知更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出了茶馆。

柳娘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街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巷,照着墙根下蜷缩的乞丐,照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

她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了一辈子了,不怕再等。

洛阳城外,北邙山,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四月十六,子时。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风很大,吹得山神庙破败的门窗嘎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面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稻草。

供桌也破了,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干枯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蛛网上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蛾。

铁手躺在稻草堆上,右臂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结成硬硬的痂。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但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看着那些破败的椽子和瓦片。

他在等天亮,等伤好,等下一次出手。

他杀不了长孙无忌,但他必须去杀。

他是白缆的人,他欠吐万绪一条命。

他不能不还。

门开了。

一个女子走进来,穿着青色的衣裳,脸上蒙着青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药和食物。

“哥,你又偷偷跑出来了。柳娘急得一夜没合眼,整个洛阳城都快翻过来了,你知不知道?”

聂隐娘蹲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揭开上面盖着的蓝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碗鸡汤,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药膏。

鸡汤用油纸封着,还温热,冒着微微的热气,香气扑鼻。

馒头是白面的,又大又宣,散发着麦香。

咸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和醋,酸酸甜甜的。

“我不是说了吗?伤好了就回去。不用她担心。”

铁手的嘴很硬,心很软。

他不想让柳娘担心,但他又不能不让她担心。

他杀不了长孙无忌,但他必须去杀。

这是他欠吐万绪的,也是他欠杨广的。

聂隐娘把鸡汤倒进碗里,端到铁手面前。

铁手接过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

他看了看隐娘,她的眼圈红红的,像只小白兔。

“哥,你不要再去杀长孙无忌了,好吗?你杀不了他的。他身边有胡图鲁,有罗士信,还有那么多灰影的高手。你去了,就是送死。你死了,柳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铁手把碗放下,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打架,一边是吐万绪的命令,一边是隐娘的话。

吐万绪说,你必须杀长孙无忌,你不杀他,他就会死。

隐娘说,你不要再去杀他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哥,你听我一次,行吗?不要再去杀长孙无忌了。我们离开洛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种地,柳娘织布,我给你们做饭。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铁手睁开眼睛,看着隐娘。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很软。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

“隐娘,你不懂。我欠老丝头一条命,不能不还。我不还,这一辈子良心都不安。我去了,死了,就还清了。你就可以替我活着,替我看这天下,替我看柳娘,替我看这世上的花开花落。”

聂隐娘跪在稻草堆前,抱着铁手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铁手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是白缆的刀,刀不会哭。但他是人,人就会哭。

四月十七,辰时。

洛阳城,崇仁坊大街。

长孙无忌的轿子从府邸出发,前往皇宫。

今天,他坐的是一顶深蓝色的轿子,轿身比原来小了一圈。

四个轿夫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里系着布带,脚步很稳,速度很快,轿子几乎不晃。

胡图鲁走在轿子前面,穿着一身黑色便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还拿着一根旱烟袋。

旱烟袋是黄铜的,烟嘴是玉的,烟锅里点着烟叶,冒着青烟,火星明灭。

他今年四十岁,是卫尉卿,是杨子灿的兄弟。

他武功高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刀法。

他的刀,不是普通的刀,是横刀,刀身窄而直,刀锋锐利,削铁如泥。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像是闲庭信步,但他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疑的行人。

他的手,永远放在刀柄上,随时可以拔刀。

罗士信坐在长孙无忌的轿子里,靠着轿壁,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他今年四十一岁,是武威郡公,是左候卫大将军,是西南大营的总管。

他勇猛善战,善于步兵突击,善于防守反击。

他手里没有刀,他不用刀。

他用的是枪。

他坐在轿子里,枪横在膝上,枪尖朝外,枪杆是白蜡杆的,弹性很好。

他的耳朵竖着,在听轿子外面的每一声响动。

他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任何杀意都瞒不过他的直觉。

轿子转过一个弯,速度慢了一些。

这是崇仁坊大街最窄的一段,两边都是高墙,墙内是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墙很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树枝从墙头探出来,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

路面有些湿滑,轿夫们走得格外小心。

胡图鲁走在轿子前面,目光扫过高墙上的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

墙头上有瓦,瓦是青色的,排列得很整齐。

墙上有洞,洞是排水用的,不大,钻不进人。

没有异常。

但他觉得不对劲。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盯着他。

他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远处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女人站在街角,穿着青色的衣裳,脸上蒙着青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毫不起眼。

胡图鲁见过很多女人,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