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许多事情,只有想起来很美(2 / 2)

且隋 玄武季 2509 字 1个月前

她把外衣叠好,放在膝盖上,轻轻抚摸着。

远处,一艘乌篷船从南边驶来,速度很快,船头劈开河水,溅起白色的浪花。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那人撑着篙,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

船越来越近了。

柳娘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外衣。

船靠岸了,那人跳下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铁手。

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绷带

他的脸色很差,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你回来了。”

柳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什么似的。

铁手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的手上有血,他不想弄脏她的脸。

“我回来了。”

他停了片刻,“没杀成。长孙无忌的护卫太强。”

他顿了顿,“那个络腮胡子的廷尉胡图鲁那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

胡图鲁是皇帝身边的名人,这些江湖人自然清楚。

柳娘把外衣递给他。

他接过去,披在身上,外衣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味。

柳娘洗了很多遍,洗去了血腥味,也把他的味道洗去了大半。

“别再去了。好吗?”

铁手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蓝色的天纯得没有一丝云彩,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好。不去了。”

柳娘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抱他,但不敢。

他身上有伤,她怕弄疼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铁手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拥进怀里。

他的力气不大,但很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感觉着她的温度。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夫们看着他们,货主们看着他们,脚夫们看着他们。

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在乎他们。

四月二十日,夜。

洛阳城,长孙无忌府邸。

夜很深了,长孙无忌还在书房里看奏折。

他的眼睛很涩,但还是没有睡。

他在等人,等灰五。

门开了,灰五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衣,腰里别着短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疲惫。

“长孙大人。胡图鲁断定那队商队有问题。商队的领头,被我们抓住了。审了一夜,什么都招了。”

“他是白缆的人,奉命藏在东城门附近,等您经过,假装堵路,拖延时间。”

“如果没人拦您,他就直接动手。”

长孙无忌放下奏折。

“吐万绪还有什么安排?”

灰五说:

“吐万绪在府里等着,远处查看结果的陈管家事后赶回府上报信的时候被我们截住了,招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抓他吧。陛下说,可以收网了。”

灰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裴矩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只是很可惜并没有引来更大、更多的大鱼。

那些鱼,很狡猾很隐忍,倒是让灰五在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期待和兴奋。

“是。”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长孙无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但他的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明天吐万绪被抓的消息就会爆出来,后天估计案子就会了结,大后天他就可以安心准备出征高句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湿气。

他长舒了一口气,郁积了几个月的闷气,全都吐了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裴矩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

现在,终于等到了。

开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卯时。

洛阳城南,崇仁坊,吐万绪府邸。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街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崇仁坊的巷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只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传递什么秘密的消息。

灰五带着人,悄悄包围了吐万绪的府邸。

外围,城防司、巡检司、京兆尹的衙役……将这片区域戒严,水泄不通。

这座府邸灰五已经盯了几个月了,从裴矩死的那天起,他就派人盯着这里。

吐万绪每天都在府里,很少出门。

他像一只老蜘蛛,蹲在网中央,等着猎物撞上来。

现在,猎物没撞上来,网要收了。

灰五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握着短刀,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身后的灰影精锐,也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握着刀。

他们像一群幽灵,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灰五挥了挥手,几个人翻墙进了院子。

他们轻手轻脚,像猫一样,在墙头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打开大门,灰五带着人冲进去。

吐万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幅舆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洛阳向东,划过虎牢关,划过荥阳,划过汴州,划过滑州,划过黎阳,划过相州,划过邺城,划过幽州,划过卢龙塞,划过辽西,最后落在辽水河畔。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动。

他知道杨子灿会沿着这条线去高句丽,他想在这条线上等着他,但等不到了。

门被踢开了。

灰五带着人冲进来。

“吐万绪,你的事发了。”

吐万绪没有动,也没有反抗。

他抬起头,看着灰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这笑容里有无奈,有不甘,也有解脱交织在一起。

“灰五,我等你们,等了很久了。我知道你们会来,从裴矩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灰五看着他,眼神复杂。

吐万绪放下手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了心里。

“他背叛了杨广。他替杨子灿做事,他不配活着。杨广的江山,是他亲手交出去的。他该死。”

灰五摇了摇头。

“裴矩没有背叛杨广。他只是老了,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比你明白,比你清醒,比你有人性。你杀了他,你杀了唯一懂杨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