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昆仑(1 / 2)

第四十八章昆仑

龟万年在窥天镜里看到昆仑山的时候,手里的粥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粥溅了一地,黏糊糊的,小米粒粘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金砂。但他没有低头看,眼睛死死盯着镜面,瞳孔缩得像针尖。

吴道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粥碗碎片和龟万年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龟丞相,昆仑山又出事了?

龟万年没有说话,把窥天镜转过来让他看。镜面上是昆仑山的全貌,山脉从西到东,绵延千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但龙身中间有一道黑色的裂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被人用刀劈了一记。裂隙的中央,有一团金色的光在跳动,一明一灭,像一颗生了病的心脏。光跳得很慢,很吃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股挣扎的意味。

穷奇在修龙脉。但它修不动。龟万年的声音发哑。昆仑山的龙脉不是裂了那么简单,是整条龙脉都了。气不从山脚往山顶走,而是从山顶往山脚倒灌。穷奇在裂缝里堵气,堵了七天七夜,堵不住。气越堵越凶,裂缝越撑越大。再堵下去,整座昆仑山会塌。

吴道把手按在窥天镜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进镜面里。镜面上的画面晃了一下,然后更清晰了。他看见了穷奇,它站在那道黑色裂隙的中央,双翅展开,用翼膜堵住裂缝的两侧。它的身体在抖,硬毛上的尖刺在颤动,像一个人在寒风中硬扛。它的肋下那道骨箭伤口还没好利索,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渗进裂缝里,被逆流的金色气浪冲散。

穷奇撑不住。得去帮它。吴道转身回屋,把令牌从炕席着微光。他把五方令碎片也拿起来,碎片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片。他咬牙握住,碎片在他掌心里烙出一个焦黑的圆印,但圆印很快被建木的金色光芒填满,伤口愈合了,连疤都没留。

崔三藤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在收拾令牌,二话没说就去墙上取弓箭和魂鼓。她把箭囊里的十二支箭一支一支地检查过,黑水潭骨箭的箭头擦得锃亮,竹箭的尾羽重新粘了一遍胶。她把魂鼓挂在腰带上,拍了拍鼓面,鼓面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道哥,昆仑山比南岭远。缩地符没了,遁甲符只剩最后两张,一张是我的,一张是你。龟爷爷那一张用掉了。我们怎么去?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从树根里挤出来,而是从树干里走出来的。树干上裂了一道竖缝,他赤着脚从缝里迈出来,衣裳上沾着木屑和水精的蓝光。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进土里,像墨汁滴进水中一样迅速扩散开来,在地面上铺成一张发光的网。

无间网。我把网从长白山铺到昆仑山,网里走,三炷香。他站起来,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走网里不伤脚,不耗力,但网里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光。你们要在黑暗里走三炷香。怕不怕?

吴道看了崔三藤一眼。崔三藤把手伸进他手里,手心是热的,干的。不怕。她说。

树里人点了点头,双手往下一按。地面上的银白色网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整张网从地面掀起来,像一张地毯被从地上揭起一样,卷成一道光柱,光柱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入口,洞口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树里人第一个走了进去,赤脚踩在黑色的入口上,脚底的银白色光芒像踩在水面上一样漾开一圈涟漪。吴道跟在他后面,迈进去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光。他在走,但感觉不到地面,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他低头看,看不见自己的身子,看不见自己的手,只有胸口那几块令牌在散发着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青龙的青,白虎的白,朱雀的红,玄武的黑,还有五方令碎片的金。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盏小灯笼,勉强照亮了他身前两步的距离。

树里人走在他前面,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在黑暗中发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崔三藤走在他身后,他看不见她,但她牵着他的手,手心的温度一直在,像一根线把他拴在人间。

三炷香的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很长。吴道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五炷香。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心跳和令牌的微光。他走着走着,感觉到脚下的有了变化,从虚无变成了实感,脚底踩到了沙子一样的东西。然后是风声,从远处传来的、呜呜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然后是光,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灌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们从无间网的出口里走出来,踩在昆仑山的山脚下。风很大,很冷,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顶灰色的帽子扣在山顶。山很高,比长白山还高,山体是青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铁矿石立在大地上。山腰以上覆盖着积雪,但雪不是白的,是灰的,混着从裂缝里飘出来的黑色烟尘。

龟万年从最后面走出来,拄着拐杖,透明拐杖在昆仑山的灰光中发着白光。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硫磺味。昆仑山的龙脉在烧。气逆流太猛,摩擦生热,地底的岩石在融化。再拖下去,整座山会变成一座活火山。到时候喷出来的不是岩浆,是龙脉的精气。精气喷光了,昆仑山就死了。

穷奇在山腰那道裂缝里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它的翅翼从裂缝边缘探出来,灰白色的翼膜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黑血。它没有回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来了。帮我堵右边。左边我自己顶着。

吴道把四块令牌从怀里掏出来,一挥手,四块令牌同时飞了出去。青龙令钉在裂缝东侧的山壁上,白虎令钉在西侧,朱雀令钉在南侧,玄武令钉在北侧。四块令牌形成四象阵势,把裂缝围在中间。令牌上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青白红黑四色光芒从令牌上涌出来,像四根柱子撑住了裂缝的边缘。裂缝不再扩张了,但逆流的气还在往上顶,金色的气浪在裂缝里翻滚沸腾,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逆脉通气。这是相术·地脉逆转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裂缝边缘,看着底下翻涌的金色气浪。昆仑山的龙脉跟别的山不一样。别的山是,气从地心往地表走。昆仑山是,气从天顶往地心走。它在吸天上的气,不是吐地下的气。现在吸气的口子堵住了,气进不来,里面的气出不去,就逆流了。

吴道蹲在裂缝边上,把手伸进金色的气浪里。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和昆仑山的龙脉之气碰在一起。两股气一碰,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两块石头在深水里撞响。昆仑山的气在建木的气息面前缩了一下,但随即又顶了回来,比刚才更猛,更烫。他的手指被气浪烫起了泡,皮翻卷起来,露出

卜术·先天推演。他闭上眼睛,左手拇指在右手掌心飞快地画了一个先天八卦图。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方位在他脑海里依次亮起,像八盏灯。他在推演昆仑山的气脉走向,从山顶开始,沿着山脊一路往下,过峡谷,过沟壑,过地下暗河。推演到一半,他的右手拇指停了。西北方向,山脊底下三百丈,有一个。不是天然的,是被人封起来的。封口用了九道锁,每一道锁上都刻着上古符文,符文的内容是。

穷奇,昆仑山地下三百丈有一个气穴。九道锁封着。谁封的?

穷奇的虎头从裂缝边缘探出来,金色的竖瞳缩了一下。不知道。我守昆仑山几万年,不知道地下有气穴。我只管地面以上,地面以下不归我管。

树里人走到裂缝边,把手按在裂缝边缘的石头上。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进岩石里,顺着山体一路往下沉,像一盏灯被放进了深井里。他闭着眼睛,灰白色的眼睑在微微颤动。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星河在瞳孔里转得飞快。

气穴里关着一只大鹏。不是活的,不是死的。它的魂魄被九道锁镇着,身体化成了气,填满了气穴。昆仑山的龙脉就是靠它的气在。它从天上吸清气,灌进地心,再从地心反哺出来,养着整条龙脉。现在气穴的锁松了,大鹏的魂在往外挣。它想出来,但出来只有一个结果——它的身体已经化成了气,魂出来没有身体,会被天风吹散。散之前它会炸,炸一次,昆仑山就没了。

吴道把手从金色气浪里抽出来,手指上的烫伤已经自行愈合了,但还留着一层淡粉色的新皮。他站起来,看着山脊的方向。去气穴。把锁紧了。大鹏不能出来,但也不能让它觉得我们是在关它。得跟它商量。

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怎么商量?大鹏是上古神鸟,不是山魈那种能讲道理的。你用什么跟它商量?

吴道从怀里掏出五方令的碎片,托在手心里。碎片在昆仑山的灰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边缘那些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跳动。用五方令。五方令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五方之气都能传。我用碎片传一句话进去,大鹏听得懂。我是玄的转世,玄跟大鹏有旧。上古的时候玄帮过大鹏一次,大鹏记恩。

龟万年愣了一瞬。玄帮过大鹏?什么时候?

建木告诉我的。吴道把碎片握在掌心,闭上眼睛,用建木的气息裹住碎片,把意念送进碎片里。大鹏,我是玄的转世。你被困在气穴里很久了,九道锁松了,你想出来。但你出来会死,也会害死昆仑山。我把锁紧了,你继续留在里面,帮你养气。等天地之气彻底稳了,我再来放你。

意念送进碎片的瞬间,整个昆仑山震了一下。山体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像鹰啸又像风声的鸣响,从地下三百丈一直传到地面,震得地面的石子跳起来一寸高。穷奇猛地收回翅翼,从裂缝边缘跳开,庞大的身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它回话了。它听到了。

吴道睁开眼睛,手掌心的碎片在发烫,烫得他握不住。碎片从他手里弹起来,悬在空中,金红色的光芒从碎片里涌出来,像一颗小太阳挂在他头顶。光芒照在山脊上,山脊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化成水,顺着山体往下流。水是清的,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清清亮亮的山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