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心里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豪迈。
嘴里嚼着灵鸡腿,眼睛盯着面前肉山上缓缓飘起的油脂蒸汽,心里却在反复翻腾着一件事。大意了。真的太大意了。从踏入千机阁到现在,一路硬扛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连钉耙老农的七耙都正面接了下来,我对自己的肉身强度已经自信到了一种近乎狂妄的程度。
自信到在面对六丁六甲阵十二神将的合击时,我甚至故意留了半分力没有完全闪避,就是想看看自己这具被神魔血、混沌龙神之力反复淬炼过的肉身,到底能硬到什么程度。
现在看到了。肋骨断了四根,左臂脱臼加灼伤差点废掉,右腿被贯穿,胸口的窟窿差一寸就捅进心脏,后背的皮被整片削掉,七窍流血,本命精血消耗过半,识海被惊魂阵的灰雾啃得千疮百孔。
要不是神识被七彩塔洗礼过,形成了神识宫阙的,惊魂阵第三波攻击的时候我的神魂就已经被撕碎了。
以后绝对不能再大意了。对任何阵法、任何对手、任何看起来不起眼的光罩,都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这次能活着出来,靠的是太古巨神躯诀够硬、五脏神够稳、星辰骨够韧、风雷足够快、神魔血可以克制神魂攻击、无相吞天噬地化源功够能吸。
少了任何一门功法,今天就得在阵里变成一具干尸,然后被那群散修抬出去挂在墙上当警示后人不要乱闯阵法的反面教材。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嘴里的灵鸡腿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比刚才慢了整整一倍。因为我正在用这多出来的十息时间,将六丁六甲阵里的战斗从头到尾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十二神将的攻击节奏、四门斗底阵的旋转规律、二龙出水阵的龙息散射角度、十面埋伏阵的血兵复制机制、惊魂阵的心魔攻击模式。
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分析、存档,储存在神识宫阙最深处的记忆库里。这些用血肉换来的经验,下次遇到类似的复合阵法时,就是救命的本钱。
我把第二十块肉——一块灵鹿腿肉——连骨带髓吞下去,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然后站起来。全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那是骨骼在太古巨神躯诀的催动下进行最后的微调。胸口的窟窿已经填平了,新生的皮肤覆盖在伤口上,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暗金色泽,用手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比之前更加紧实坚韧。
左臂活动自如,肩膀关节处的神纹比以前多了一圈。右腿的血洞完全消失,连个疤痕都没留。后背新生的皮肤覆盖了整个背部,摸上去光滑如镜。
除了衣服破破烂烂挂了一身血垢之外,我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五重叠阵里死里逃生的人。
“走。”我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孜然粒,朝苍龙七宿阵的方向走去,“看看另外一个阵法。”
身后的肉山上还剩下一小半肉块——主要是一些带骨的大件,还没来得及啃。几个散修看着那些骨头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把骨头收起来装回储物袋,大概是打算等前辈下一顿再吃。
“前辈!”柳长风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裹着那件宽大的袍子追上来,跑起路来袍子拖在地上像一条过分长的尾巴,“你——你就不休息一下?”
“休息什么?还有一座阵要破,时间宝贵。”我头也没回。
赵炎跟在他后面,胖散修的宽大短褐在他身上晃晃悠悠,袖子长出一截在风中飘荡,他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前辈!你前面破阵只用了——”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一个多时辰!才一个多时辰!那二十五个时辰还剩二十三个半呢!你告诉我们那个阵法里面到底是啥样子的呗?俺远远瞅着光罩里面好像有龙在飞?”
这话一出,周围一群修士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同时看到了一块肉。钱四海凑过来的速度比刚才收肉时还快,胖脸上的褶子挤出了一个新的排列组合,每一道褶子里都写着“好奇”两个字。风不平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了一把灵瓜子,嗑得咔咔响,耳朵明显竖得比平时长了三分。
铁无双虽然面无表情,但他那双铁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在飞虎门听讲道时的标准姿势。就连刘锋也难得地侧过头来,剑修冷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前辈!那六丁六甲阵里面到底有几层叠加?”一个阵法师壮着胆子问道。
“十二神将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晚辈在宗门典籍里看到过记载,说六丁六甲是上古封镇大阵,每一尊神将都有堪比化神期修士的威能——”另一个阵法师急急补充。
“前辈你身上的伤是不是十二神将打的?”
“四门斗底阵是不是真的能召唤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凶兽?”
“俺听说二龙出水阵里有两条太古黑龙,前辈你见着了吗?那龙大不大?有没有——有没有咱飞虎门山门那么大?”赵炎的问题最具体,而且带上了肢体动作——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到夸张的尺寸,袖子直接甩到了旁边孙青的脸上。
一群修士七嘴八舌,问题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过来。阵法师问阵型结构,符修问符文演化,剑修问十二神将的攻击力,体修问四凶兽的撕咬力道,还有几个脑子比较活泛的已经在问有没有捡到阵法碎片可以拿回去研究了。
雷鹏老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那乌泱泱一片伸长了脖子的脑袋,像一头被捅了老巢的雄狮回头俯瞰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他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两个小小的气旋。
“够了!”雷鹏老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渡劫期修士的威压,声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碾压过去,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阵法坛瞬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有什么好说的?!让前辈休息!谁再多嘴一句,老夫亲自把他扔进下一个阵里当探路石!”
最后三个字“探路石”一出口,雷鹏老祖的目光特意在那几个叫得最欢的阵法师脸上停了停。柳长风被那目光一扫,顿时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冻透了,默默地把伸长的脖子缩了回去,缩得太快了以至于发出了乌龟缩壳时的声响。
赵炎比他更惨,雷鹏老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正好张着嘴准备问下一个问题,被那一眼瞪得嘴巴合不上了,就那么张着嘴僵在原地,活像一尊表情石化的石像。
风不平的灵瓜子嗑到一半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嘴里送还是该放下来。钱四海的脸唰地一下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从兴奋的红润变回了谨慎的煞白。铁无双默默地把握紧的铁拳松开了,刘锋侧过的头也转了回去,继续维持他那副波澜不惊的脸。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雷鹏老祖这人挺有意思,明明自己眼睛里的好奇比谁都浓——刚才从六丁六甲阵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我胸口的窟窿上停了整整三息,以他元婴期的神识,绝对已经把那伤口边缘残留的法则碎片结构全都扫描了一遍——但他硬是忍住了没问。这份定力,倒也不愧是一门老祖。
我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肩膀,脱臼的关节已经完全恢复,转动时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轻响,像是在给骨头做舒展运动。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还在噤若寒蝉的修士,开了口。
“这些阵法果真厉害。”我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在总结生死之战的经验,倒像在点评一道菜的口味,“不过我也总结出经验了。”
所有人同时竖起耳朵。雷鹏老祖没有回头,但他那双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大意。”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六丁六甲阵里那些差点要了我命的画面——时间法则碎片擦过耳畔时带走的几根头发,空间断层差点把我一刀两断的千钧一发,因果法则扭曲后那记本该向左却变成了向右的致命失误。
下一回,绝不会有这么多侥幸。
“不过——”钱四海又忍不住开口了,他的手指指着我胸口那个现在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圈淡淡粉红色印记的位置,声音里还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抖,“前辈你的伤真的不碍事?我看很严重啊”
“现在呢?”我转过身让他看胸口。
钱四海凑近了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然后他伸手在自己胸口同样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又回过头看看地面上那个还残留着我血迹的浅坑,再转回来看看我完好无损的皮肤,胖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最后用一种“我今天看到的所有事情都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的语气说道:“……没了。”
“那不就结了。肉全部给我烤好,等会出来我要吃肉。”我继续往前走。
苍龙七宿阵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