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垂了垂眼皮,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从冰川底下捞出来的铁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砸在地上都能结霜:我出了。
他抬手凭空一抓,一块拳头大小的冰晶从掌心浮现,冰晶内部封着几株通体晶莹的灵草,草叶上的脉络在冰层里还散发着极淡的蓝白色光芒。寒髓草。秘境深处寒潭底挖的,三百年份以上。
司寒也抬手,同样是一块冰晶,里面封着一块巴掌大的妖兽肉,颜色近乎透明,能看到肉里密密麻麻的灵力纹路在缓缓流动。冰魄蛟的尾肉,三千年。比你的大。
两个人说完,同时转头看了肉丸子一眼。那一眼没有表情,没有语气,甚至没有情绪波动——但就是那么幽幽的一眼,让肉丸子整颗丸子往后缩了半尺。
玄冥嘴唇动了动,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那些,加起来不如寒髓草一根须须。
司寒同样平静地接了一句:冰魄蛟尾肉一块,换你三百颗朱果还有剩。
然后两个人又同时补了一句:主人,等会挖到法则晶石,不要给那个肉丸子。
字不多,语气也淡,但杀伤力比鹤尊一翅膀拍下去还狠。肉丸子愣在原地足足三息,一千多只眼睛里九百九十九只都写着我被背叛了,剩下一只眼眶里已经转了泪花。你——你们两个——你们——它指着玄冥和司寒,短腿抖得像筛糠,你们平时不都挺高冷的吗?怎么今天学会了补刀?!
玄冥眼皮都没抬:耳濡目染。
司寒的语气依然毫无波澜:跟鹤尊学的。
鹤尊本来在一旁拿翅膀尖剔牙呢,听到这话地一声喷出一根羽毛,翅膀尖直指司寒:本鹤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上次你说肉丸子抠门抠得连嘴都张不开,还说你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小气的胖子。司寒面无表情地复述,一字不差,然后你拍了一翅膀。
鹤尊的嘴壳子张了张,又合上。那双鹤眼转了两圈,最后了一声把脑袋扭过去:本鹤那是——那是实事求是!
肉丸子当场就跪了。真的是,整颗丸子从中间折下去,短腿前伸,一千多只眼睛全部泪水汪汪地仰望着我,小短腿刨着地面往前爬了两步抱住我一只脚踝:主人!主人我错了!主人你听我说——我真的、我真的有很多!我全拿出来!全拿出来!
它一边嚎一边真的把储物袋底朝天往外倒。哗啦啦的东西像瀑布一样往外涌:朱果、灵芝、何首乌、几块风干的妖兽肉、几根看起来不太值钱的灵骨、一把乱七八糟的灵草叶子……最后底朝天地抖了三抖,还掉出来一截半寸长的灵参须须——就是被小花戳穿的那截。
它把那截灵参须须双手捧到我嘴边,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主人这是最后的了!主人你吃!慢点吃!不够我再去给你找!
小花的藤蔓在一旁了一声:刚才还说要留着自己泡水喝呢?
泡什么水!肉丸子一脸正义凛然,给主人补身子最重要!主人比三百天的年货重要!比一万颗朱果重要!比——
比法则晶石还重要?小花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肉丸子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一千多只眼睛里闪过了一闪而过的犹豫。虽然只有一瞬、半瞬、弹指间的十分之一,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鹤尊又是的一翅膀。肉丸子再次被拍成扁片贴在地上。
我趴在那块洼地里,嘴边长着一堆灵果妖兽肉,腰上还漏着血呢,看得直乐。嘴角一扯,血又从裂口渗出来了。但心里头暖洋洋的,这帮活宝不管平时怎么抠门怎么闹,真到事儿上了还是靠得住——尤其那个胖子,变脸之快直追翻书机。
我一边拿手抓了块寒冰蟒腿肉往嘴里塞,一边偏头看向鹤尊。肉进嘴的一瞬间,灵力的暖流从喉咙一路灌到胃里,五脏神运转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胸口那口闷气也顺了几分。我嚼了两口咽下去,拿血糊糊的手背抹了把嘴,又疼得龇了龇牙。
说正经的。我盯着那块暗金晶柱,这个搞不定怎么办?先天法则真这么厉害?
鹤尊收了翅膀,踱到我面前蹲下来。嘴壳子朝晶柱方向点了点,破锣嗓子里头一回没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味儿。废话。你以为本鹤跟你闹着玩呢?先天法则就是天地初开的时候自然生成的最原始那一批法则架构,跟你们修士后天感悟出来的那些根本不是一回事。后天法则像你在纸上画的线,先天法则就是那张纸本身——你在纸上画再多线,能改变纸本身的性质吗?
它翅膀尖戳了戳地面,震出一圈极细微的涟漪。这座山的法则结构,至少是先天法则中比较完整的那一类,接近混沌法则的层级了。混沌法则你知道吧?开天辟地之前那个混沌状态里的原始规则,比先天法则还高一档。这座山的法则虽然没到混沌法则那个级别,但它的本源架构已经摸到混沌法则的边了——所以你那些后天感悟的五脏神、巨神虚影、人间烟火道种,哪怕是厨具那些上古玩意儿,在它面前都不好使。层级压制,天地铁律。
我嚼着蟒蛇肉又咽了一口,灵力在体内化开,后背那片紫黑肿胀似乎消了一点点。我眯着眼想了想:那我体内有混沌龙神魔血呢?那个也是混沌级的吧?
是混沌级的,但太小了。鹤尊拿翅膀尖比了个指甲盖大小,你体内那点混沌龙血,就算全激发出来也就是一滴墨水滴进池塘里的量。想靠它破解整座山的先天法则架构?鹤尊哼了一声,就像拿一根蜡烛去烤一整座冰川,你烤到天荒地老它也就化个水珠子。本鹤之前为什么劝你别动手?因为本鹤知道你这点混沌力量根本不够看。唯一能真正破开先天法则的,只有同等级的混沌法则。
我嘴里嚼肉的动作停了。
混沌法则。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地响了一下。像是某扇积满了灰的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幽暗而诡异,带着一股子来自遥远深处的腥冷之气。
我慢慢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目光从鹤尊脸上移开,落向自己胸口的位置。准确地说,是胸腔深处,心脏左侧那个被重重封印包裹着的东西。
噬星秽核。
那个玩意儿,就是来自混沌海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块灵参须须也塞进嘴里嚼了,感受着那股灵力顺进经脉,帮着五脏神一起修复那些碎掉的骨头和裂开的血肉。
鹤尊看我半天没说话,翅膀尖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傻啦?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翻了个身——动作慢得像只被踩扁了又慢慢鼓起来的皮球,每挪一寸骨头都在抗议。但我还是翻过来了,仰面朝天地躺在冰冷的晶体地面上,盯着上方那座暗金色晶柱在空气中折射出来的五彩流光,缓缓开口:你说——要用混沌法则对吧。
对啊,你体内有混沌龙血虽然量小但——
不用那个。
鹤尊愣住了。小花的藤蔓也停住了。肉丸子从扁片重新鼓回球形,一千多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我。七只噬魂虫的嗡鸣声同时顿了半拍。连玄冥和司寒都偏过头来看我。
我抬手,慢慢按在自己胸口左侧,隔着皮肉和肋骨感受着封印内部那个沉甸甸的、冰冷又滚烫的存在。
我体内封印着的那个——噬星秽核。我眯着眼看向头顶翻涌的法则霞光,嘴角扯出一个又疼又狠的笑,那玩意儿就是从混沌海里带出来的。纯的。原装的。比任何后天模拟的混沌法则都正宗。
话音刚落。
鹤尊的翅膀一声炸开了所有羽毛,整只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蹦了三丈远。你疯了?!它的破锣嗓子直接破了音,那玩意儿你现在能控制的住吗?上次你差点死了?——
我没理它,继续仰面躺着,一只手还按在胸口封印上,感受着封印内部那个幽暗之物在被我感知到时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突然嗅到了活人的气味。
“富贵险中求,这么多好东西不拿几块回去对不起自己啊!”
我咧开满是血痂的嘴,看着头顶那片流光溢彩的法则霞光,又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回怕是要玩个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