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了半天，手指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眼睛有些发花，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小果子也跟着轻轻晃动，刚才数到哪儿，一下子就忘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索性不数了，只是咧开嘴笑了。

但他心里清楚，今年的小果子，定是比去年多了。去年这个时候，他也这般数过，那时的果子稀稀拉拉，远没有如今这般热闹。他仿佛能看到，这些小青果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一天天饱满起来，褪去青涩，染上胭脂般的红晕，沉甸甸地挂满枝头。

赵无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数清楚了？”他笑着问。

蜚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憨笑：“没，数着数着就乱了。不过，肯定比去年多！好多好多！”他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像是要将满树的果子都抱在怀里。

赵无眠将茶碗递给他：“喝口茶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果子也得慢慢长。”

蜚接过茶碗，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看着满树的小果子，又看了看院角那片曾经铺满落英的土地，如今已长出了一层浅浅的青草，仿佛那些粉色的记忆，都已融入了这泥土的芬芳里。

“赵先生，”蜚忽然开口，“你说，明年的花，会比今年更艳吗？”

赵无眠望着那棵桃树，目光悠远：“只要根还在，土还肥，风调雨顺，自然会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袋。那几片那天夜里落下的花瓣，他一直小心地收着，如今已有些干枯，却依旧带着淡淡的香。他想，等果子熟了，他要挑最大最红的，留一颗种子，埋在那片落满花瓣的土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草长了又割，割了又长。蜚每日都会去看看那些小果子，看着它们从指甲盖大小，慢慢长到拇指般，颜色也从深绿变成了浅绿，再到泛起一点微黄。偶尔，他会发现一些被虫蛀了的果子，或是被风吹落的，他便会心疼地捡起来，埋在树根下，就像赵无眠说的那样，让它们化成泥，养着这棵树。

赵无眠依旧每日读书、品茶，偶尔会指点蜚认几个字，或是讲些山中的故事。蜚听得津津有味，也渐渐明白了赵无眠当初那句“是没了，但也没没”的意思。有些东西，看似消失了，却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就像花落了有果，果落了有泥，泥又滋养着树，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夏日的某一天，第一场雷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蜚又去看桃子，惊喜地发现，有几个靠近阳光的桃子，已经偷偷染上了一抹诱人的粉红。他兴奋地跑回屋，拉着赵无眠去看：“赵先生，赵先生，你看！红了！红了！”

赵无眠看着那抹粉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快了，快熟了。”

蜚的心里，也像揣了个小太阳，暖洋洋的。他开始期待，期待着桃子成熟的那一天，期待着咬下第一口时的甘甜，更期待着，明年春天，那满树桃花再次盛开的模样。他知道，到那时，他还会再来，带着今年的记忆，和对明年的期盼。而那棵桃树，会静静地站在那里，见证着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次花开花落，每一次生命的轮回。

那些东西——立春，桃树发芽了。惊蛰，第一声春雷响了。春分，花苞鼓起来了。清明，花开了。一页一页，一年一年。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又大又圆。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枝头挂满了小小的青果。那些落下的花瓣，已经化成了泥，养着这棵树。明年开的花，就是它们变的。蜚知道。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