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主攻方向是什么?”先生第一次主动开口。电子口罩上的代码流速变快了,似乎代表着某种情绪波动。
林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投影切到第四层——一个之前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画面。那是一份从陈博士实验室里拿到的内部备忘录截图,标注日期在三个月前,标题是《蓬莱计划第三阶段:意识融合实验的规模化方案》。备忘录里有几行字用红框圈了出来——“主数据枢纽升级期间,蓬莱核心数据库将进入离线维护窗口,预计停机时间三到六小时。在此期间所有实验数据存储与检索暂停。”
“他们三个月前就规划了核心数据库的升级维护。”林劫的声音沉下去,“升级期间‘彼岸花’数据库会离线。那是我唯一的机会——在离线维护结束之前,绕过外部安保直接接入核心,把所有被囚禁在里面的数字意识全部释放。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龙吟系统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城市表面,我才可能潜入核心机房。”
投影的光芒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博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铁芯则不笑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投影上的时间线,像是在数每一秒钟。
“你在拿这次行动当掩护。”说话的是那个戴耳钉的女技术员,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猜到的结论,“瘫痪全城系统,制造混乱,吸引火力——说到底,只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走到‘彼岸花’面前。”
“是。”林劫没有否认,“复仇的目标我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顺便证明龙吟系统不是不可战胜的,那就顺带。”
“你疯了。”博士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忽然不是那么坚决了,像是玻璃上裂了一道细纹。
“我疯了?”林劫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剩下的平静,“你们墨影存在了这么多年,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暗网发几篇檄文、往龙穹的垃圾邮件服务器里塞几个抗议包。你们管这叫反抗?这叫挠痒。你问问自己——五年后、十年后,龙吟系统还在不在?”
博士没有回答。
先生举起了右手。他的手指修长,像弹钢琴的人,指节上套着一个银灰色的数据戒指,戒面一闪一闪地发着暗光。“投票。”他说,“赞成林劫方案的,举手。”
铁芯第一个举手。然后是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一个犹豫了一下,另一个干脆利落。戴耳钉的女技术员没举手,但她也没出声反对。博士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先生最后举起了手。
“四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方案通过。墨影组织将为‘崩坏行动’提供全部剩余资源。”
散会后,人一个个从防火梯爬上去,踩得生锈的铁梯吱嘎作响。沈易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劫。林劫还坐在原地,面前的全息投影已经关掉了,三盏LED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胡茬和眼窝的阴影照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预估过伤亡数字。”沈易说,“是真的估过,还是随口说的?”
林劫从桌上的泡面桶里捞出一根已经泡得发胀的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嚼。“估过。最少两位数。”
“你受得了?”
“受不受得了是之后的事。”林劫咽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是个干净的人。张工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阿哲死的时候我又知道了一遍。等你什么时候——”他没说完,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沈易站在门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明早我去找马雄。变电站的事交给他。”
林劫点了点头。
沈易走了之后,变压器房里又只剩下林劫一个人。他重新打开全息投影,盯着那张拓扑图看了很久,然后把第四层——那份关于蓬莱核心数据库维护的备忘录——单独放到最大。
他找这份文件找了将近两天。在陈博士给的那堆几百TB的数据里翻,翻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在一个被标记为“废弃内部通讯”的加密包里翻到这封邮件。寄件人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名字的中层项目经理,收件人是蓬莱计划的基础设施运维组。邮件里说核心数据库升级维护的时间窗口已经定下来了,下周五凌晨两点到早上八点,总共六小时。邮件最为强制停机,期间所有外部安全协议将处于离线鉴权状态。”
离线鉴权状态。
这六个字意味着维护期间,核心机房的安保系统不会直接连接到龙吟系统主网。它会靠一套独立的离线协议来判定谁可以进出。而离线协议这种东西,只要拿到了物理认证签名——
林劫摸了摸胸口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陈博士给的那个摆渡接口还在,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全息投影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外面锈带的天逐渐暗下来,远处又开始烧垃圾了,火光透过变压器房墙上那道裂缝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橘色光带。
他想起张工妻子收到那笔匿名汇款时应该还不知道是谁寄的。想起阿哲死前最后一次在加密频道里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保重”。想起沈易头上那道被巡捕撞出来的疤。想起林雪在白色房间里无休止的徘徊。
想起陈博士说,“帮一个想关灯锁门的人,也许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
凌晨三点,林劫在加密频道里给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发了一条消息。消息不长,但敲了很久,每个字都在指尖过了好几遍。
“行动代号‘崩坏’。下周五凌晨两点,同步发起。所有攻击节点在T+90秒内完成核心任务。这不是一场能干干净净打赢的仗,想做干净人的现在退出,没有人会追究。留下的——不要后悔。”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关了终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没有人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