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静不是没物,而是场风暴过后的海面,面看着风平浪静,深处却涌着还没平的力气激流,以及被共经、共听的话激起的更深回响。
陈旭微微侧过头。夕阳的金辉像最纯的金沙,柔和地洒在旁边女娃的侧脸、脖子、肩头。逆着光,他甚至能看到她额前几缕被汗濡湿又风干、这会儿紧贴着光洁额头的微卷碎发,在光下显出几近透明的金色绒毛质感。
长长的眼睫毛低垂着,在眼皮底下投出两小片浓密的扇形影,遮住了眼底深处那片刚经了极致狂喜和庄重宣告后没法说清的波动。夕阳的光线柔了她的轮廓,脸颊上激动留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像层淡淡的胭脂浮在细的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几近透明的汗珠,在霞光下像撒落的碎钻。那双眼,这会儿安静而辽远地望着脚下那片载了他们整整六年光阴的校园和起伏的麦浪,眼光好像穿了此刻的景,飘向了极悠远的往后,又或者,在搜六年时光里那些被刻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记着……”陈旭的声音破了沉默。
山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模糊,带着一种用少了后的轻微沙哑。他微微眯起眼,深潭似的眼光投向山下的校园,好像在极力回某个极久远的画面,那画面因为太稚嫩反而在时光长河里亮着光。
“开学头一天……你穿着……”他似乎得掂掇词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像怕惊了记忆的轻缓,“一件挺新的……带些蓝小花的裙子?背着书包……绿的?好像印着个小老鼠……”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里有着连自个儿都没留意的温柔念。
“……就那么小个人儿,站教室门口,一动不动,眼瞪得老大,像个……吓着的小兔儿。”他停了一下,补道,语气沉了一点,“铁柱那混球……故意伸脚绊你……”
苏瑶的身子听到“绊了”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好像被风吹动叶子似的微微震了一下。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地、更深地吸了一口裹着草木清香和泥土余温的山风。那气厚而熟。
眼光依旧望着远山下那片被夕照染成暖橙色的操场,好像穿了六年的光阴隧道,清楚地看到了那个混着陌生、挤、汗臭和泥土味的乱开学日。
“记着。”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被风卷起,轻飘飘地拂过陈旭的耳畔,她顿了一下,记忆的画面好像带来了微微的痛感,嘴角也向上牵动了一下,可那弧度带着一丝苦的微痕,“你……吼了他一句……‘滚开’。”
她终于也微微侧过脸,清的眼波望向陈旭被夕阳勾出深刻轮廓的侧脸。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棱角分明的下巴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声好大……好凶……吓得他……”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差点自个儿摔一跤。”
陈旭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自嘲意味的低沉轻笑:“呵……那会儿……就是个不懂事的野小子。”
他抬起自个儿那只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家什和农活布满薄茧和老茧、指节粗大变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左边额角那道已经淡了、却依旧留了一条极浅的、肉色泛白印的旧疤(那是更早时候一回更猛的冲突留的)。
“往后……食堂那回……”陈旭像是突然碰了某个关键的记忆开关,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没法说清的复杂情绪,好像那块刻在记忆深处的伤疤下,依然埋着当年那种混了屈、感激、羞和震撼的复杂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