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李郎中终于上前。
他展开手中的脉枕——那不过是个象征,却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赵虎,”李郎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方才诸位乡邻所述,秀兰常年遭毒打,旧伤叠新伤,体质早已虚空如破絮。而她‘病逝’前,有人亲眼见她被你殴打至昏迷。赵家非但不请医,反将她锁入柴房,断水断食三日。”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赵家三人:“风寒之症,发于肌表,若无内伤根基,绝无三日毙命之理。更何况秀兰素来健壮,秋收时能肩扛百斤粮袋——此等体魄,岂会因寻常风寒而亡?”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
李郎中一字一顿:“依我行医三十年所见,秀兰之死,乃重伤在先——脾脏破裂,内出血不止;拖延在后——三日不予医治;谎称病亡以掩真相。此非过失,实乃谋杀!”
“谋杀”二字,如惊雷炸响。
赵母尖叫一声,瘫软在地。赵父浑身发抖,想去扶她,自己却也腿软得站不稳。赵虎则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嘴里喃喃:“我没有……我没想她死……”
“你不想她死?”老族长缓缓站起身。这位七旬老人此刻挺直了腰板,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苏醒的山神。
“你打她时,可曾留手?你将她锁进柴房时,可曾想过给她一碗水?你看着她气息奄奄时,可曾动过一丝请医的念头?”老族长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如洪钟般震响在祠堂梁柱之间,“你们赵家,从头到尾,就没把秀兰当人看!”
他环视满堂,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明日天亮,我便带着今日所有人的证词,亲自去县衙击鼓。陈秀兰是我陈家女儿,她的血不能白流,她的冤不能沉井!”
秀红抱着妞妞站起来。她走到堂中,在姐姐的冤屈终于昭然的这个夜晚,她第一次挺直了脊背,直视赵虎那双已经失神的眼睛。
“我姐姐秀兰,”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爱吃村头李婆婆做的桂花糖糕,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她总会攒几个铜板去买一小包,分给我们姐妹。她针线活好,我身上这件棉袄的补丁,是她临走前熬夜缝的。她笑起来,右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
她顿了顿,眼泪汹涌而下,声音却愈发坚定:“她才二十二岁。她本该活着,吃很多很多桂花糖糕,缝很多很多衣裳,笑出很多很多梨涡。”
“是你们,”她一字一句,“把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牌位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
祠堂外,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村民。他们沉默地站在寒夜里,听着里面的每一句话。有人抹眼泪,有人咬牙,有人看向赵家人的目光里满是鄙夷。
老族长走到秀红身边,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向众人:“今日之事,在场诸位都是见证。陈秀兰的冤屈,我们陈家管定了。天理昭昭,血债——”
“血偿。”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祠堂里的烛火猛地一跳。
秀红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仿佛看见姐姐秀兰就站在祠堂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对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融进了门外无边的夜色里。
姐姐,你看见了吗?
你的苦,终于有人听见了。
你的血,终于没有白流。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