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听得愣住了。给钱,给东西,还要说得这么……周全体面?这和他预想的“要挟”、“博弈”完全不同。但细细一想,似乎又极有道理。秀英要面子,要地位,直接给钱是施舍,用母亲的名义赏赐,并暗示自己出了力,既能满足她的虚荣,又能让她暂时消停,甚至……对自己产生一丝好感或依赖?
“首饰……料子……”李铁柱迟疑,“我那里……倒是有几件母亲早年赏的,不算顶好,但也拿得出手。料子……库房里应该还有几匹没动过的……”
“不能用库房公中的。”宋西立刻道,“要用少爷‘自己’的。或者,用一些‘无伤大雅’的旧物,但要说成是母亲私下体己所出,因近日心烦,让您代为转交。这样才能显出分量,也显得少爷您在其中斡旋有功。”
李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用母亲的名义赏赐,东西却是自己出?这……这是欺骗!若是被母亲知道……
“少爷觉得,是让大姑娘继续闹下去,闹得人尽皆知,逼得老夫人不得不出面,甚至动用可能已经不多的体己银子来安抚好,还是少爷您用一点自己的私蓄,暂时稳住她,赢得时间和转圜余地好?”宋西的声音不带任何逼迫,只是平静地陈述利弊。
李铁柱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哪个选择更好。只是这“欺骗”的举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恐惧。但看看地上那些要命的账本,想想外面逼债的困境,这点不安又算得了什么?
“好……我听你的。”他咬牙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二件事,”宋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少爷需要知道,外面到底欠了多少,债主都是谁,最要紧的是哪几家,期限几何。还有,官府那边,究竟查到了哪一步,是谁在查,有没有转圜的可能。这些,老爷那里,或者……这些书信往来里,或许有线索。”
李铁柱看向那叠书信,眼神更加恐惧。这些信,他只看过寥寥几封,已经觉得触目惊心。要全部看完,理清头绪……
“少爷不必立刻全部弄清,但心里需有个大概。知己知彼,才能寻隙而动。”宋西看出他的畏难,放缓了语气,“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内院。外头的事,可从长计议。但信息,必须掌握。”
李铁柱点了点头,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但似乎又有了一条极其模糊的线。先安内,再图外。用一点私财和“母亲”的名义稳住秀英,争取时间。同时,开始梳理外部的危机……这听起来,似乎……真的可行?
“第三,”宋西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直视李铁柱,“这些东西,”她指了指地上的账册书信,“必须重新藏好,藏在只有少爷,或者少爷绝对信任的人知道的地方。今日之后,少爷要表现得与往常一样,甚至……要更沉稳,更镇定。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尤其是老夫人和老爷。在她们面前,您依旧是那个听话、孝顺、为家事忧心但无计可施的儿子。”
“绝对信任的人……”李铁柱喃喃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宋西。绝对信任?他现在还能信任谁?父母?妹妹?还是这个心思深沉、让他感到恐惧又不得不依赖的新婚妻子?
宋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少爷,信任与否,在您。奴婢只知,如今我们同在一条船上。奴婢若有异心,此刻便不会与少爷说这些,只需静观其变,或者……向老夫人告发,或许还能得些好处。但奴婢选择了帮少爷谋划,便是将身家性命,也系于少爷一身。少爷若不信奴婢,奴婢也无话可说,今日之言,少爷尽可当作从未听过。奴婢依旧会做好本分,等待……结局。”
她的话,再次击中李铁柱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告发?是啊,她如果去母亲那里告发他私藏真账,甚至只是透露他今日的慌乱和恐惧,母亲会怎么对他?父亲会怎么对他?他不敢想。而她选择帮他,确实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如果事情败露,她这个“同谋”的下场,恐怕比他更惨。
一种被捆绑在一起的宿命感,和一丝荒谬的“信任”,在李铁柱心中滋生。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决断。
“好……我信你一次。”他声音干涩,“这些东西……先收起来。藏在哪里……你来想。要绝对安全。”
宋西心中微微一松,但警惕丝毫未减。“是。”她应道,蹲下身,开始仔细地将账册和书信重新用油布包好,动作小心而利落。包好后,她环顾书房,目光在书架、箱柜、墙角掠过。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那个放着旧字帖的矮书架下方,那里有一块地砖似乎略有些松动。
“少爷,此处可妥?”她指了指。
李铁柱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这里……平日无人注意。”
两人合力,撬开那块略微松动的地砖,将几方废旧石章随意扔在上面掩盖,然后盖好地砖。从外面看,毫无异样。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微微松了口气,但气氛并未轻松。一种无形的、危险的同盟关系,在这间温暖的书房里,悄然缔结。
“少爷,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告退了。”宋西恢复了一贯的恭顺姿态,“大姑娘那边,宜早不宜迟。至于其他……奴婢会留心。”
李铁柱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小心些。”
宋西屈膝行礼,退出了书房。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但随即又绷得更紧。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冰冷一片。
第一步,走出去了。极其危险,如履薄冰的一步。她将李铁柱这个懦弱昏聩的“少爷”,暂时拉上了自己的船,利用他的恐惧和无助,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点主动,一点点可能撬动局面的支点。但李铁柱并不可靠,他的懦弱和愚蠢随时可能坏事。张王氏更是精明的猎人,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她的警觉。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密。
她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寒风如刀,刮在脸上。但她心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却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转身,她朝着秀英所住的东厢房方向,缓缓走去。手里,捏着李铁柱刚刚塞给她的一对分量不轻的赤金耳坠,和一块颜色鲜亮的玫红缎子。这是“饵”,也是试探。
风暴尚未真正来临,但暗流已然汹涌。
而她,这个看似最微不足道的棋子,开始尝试,按照自己的意愿,落下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