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烽火(三)(2 / 2)

铁佛的铁佛珠转了一颗。

“殿下,老衲去了。”他的枯瘦身形从望楼上飘落,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落在港口的方向。另外三名宗师从山城各处的阴影中现身,他们站在碎石堆上、船坞废墟中、城墙断壁后,宗师境的气息不再掩饰,如山岳般倾泻而出。

铁佛没有冲向杨猛,没有冲向船坞,而是径直掠向海面。他的铁佛珠在空中散开,一百零八颗铁珠悬浮于海雾之中,每一颗都被宗师境后期的真气裹住,像一百零八颗陨星同时苏醒。然后他双掌一合,铁珠从空中坠落,砸向“平南”号的甲板,这是他的绝杀,三十年前在长安连杀十余禁军高手用的便是这一式。铁珠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海雾被真气震得猛然一荡。

甲板上的水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格挡,铁珠砸在钢面盾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巨响,有的盾牌被砸得凹陷,有的盾牌被砸得脱手飞出。一个水兵被铁珠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舱壁上,口喷鲜血,肋骨断了数根。

“平南”号的炮手们将破罡弩的弩矢压入矢道,十余支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弩矢从甲板上射向半空中的铁佛。但宗师境后期的护体罡气比先天境厚了数倍不止,弩矢在距离他身前三尺处便被罡气弹飞。铁佛双手一合,铁珠再次腾空而起,这一次的目标是“平南”号的舰桥。舰桥上站着李光。李光没有退。

“量天尺,仰角五十度,齐射。”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炮手们愣住了。仰角五十度,那是量天尺的极限,炮弹几乎垂直上升,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极陡的弧线,然后几乎垂直坠落。这种打法根本无法瞄准任何水面目标——但李光要的不是瞄准。

六门量天尺同时怒吼,六发炮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上半空,在铁佛头顶数百步的高度划过弧线的顶点,然后垂直坠落。铁佛抬头。六发炮弹在他瞳孔中急剧放大。

六发炮弹同时落下,将他悬浮在空中的铁佛珠炸得四散纷飞。铁佛本人被近失弹的冲击波从半空中震落,枯瘦的身形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灰鹤,重重坠落在“平南”号甲板上,砸碎了好不容易修好的船板。他浑身湿透,口角溢血,那串从不离身的铁佛珠散落在被硝烟染得灰黑的海水中。一百零八颗铁珠沉入海底,像一百零八颗被大海收走的陨星。

铁佛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向他走来的那个年轻将领,杨猛已从港口回来了,一身硝烟与水汽,提着一面被火焰烤黑的钢面盾,盾沿的血槽中还淌着未凝固的血。

“这一刀,是替那条被你烧掉的快船上的弟兄。”杨猛一刀劈下。铁佛举掌格挡,宗师境后期与陌刀的碰撞,真气与钢铁的交锋。铁佛退了。

然后杨猛又一刀劈下再一刀,每一次劈砍都比上一刀更重。杨猛连劈十余刀,铁佛退了十余步,终于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掌骨被陌刀劈裂,护体罡气被破罡弩削薄了数层之后终于被陌刀劈穿。

“这一刀,是替‘平南’号甲板上被你砸伤的弟兄。”杨猛双手握刀一刀劈下。铁佛的铁佛珠断了,右掌也断了。他跪倒在甲板上,抬头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沙哑的笑。

“老衲欠圣太子的人情,还了。”

他的手松开,掌心那道被周景昭在农庄密室中劈出的刀痕重新裂开,血从旧伤中涌出混入甲板上未干的海水。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触地,像一尊被岁月和战火共同击碎的铁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