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陆英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邸报的边缘。他知道,东宫这潭水,比任何人都看到的要深。
腊月十二,太子周载在政事堂主持和议章程的初议。杜绍熙、萧临渊、赵明渊、何文州四辅臣列席,户部尚书陆绍安和兵部尚书高靖旁听。
辽东降城的官吏选派、高句丽的和亲请求、东胡岁贡的数额核定一一过了一遍,各部归口,各有决议。散议时何文州走到太子案前,双手将拐杖拄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
“殿下,老臣有一言。大公子近日在户部观政,勤勉有余,但所阅止于账册。陆尚书建议,不妨让大公子也去兵部走动走动。兵部的塘报、边报、历年战役纪要,他若有闲暇,不妨调阅。”他顿了顿,又道,“二公子在工部观政,王尚书说他常与工匠们蹲在渠边一聊便是半日,对水利渐有兴致。王尚书的建议是,让他多看实务。”
周载轻轻敲击软塌的扶手。何文州说的是观政,但话里的意思远不止观政。乾睿需要知兵,翊文需要接地气。
这两个孩子,一个在户部看账册,一个在工部看水渠。他忽然想起父皇多年前也是这样安排诸皇子的:老五去南中带兵,老六去幽州掌军,后来老七去户部,老八去工部,他自己留在长安监国。父皇把他们兄弟几个放在不同的位置上,磨出了各不相同的锋芒。如今轮到他做同样的事了,他点了点头。
“何师傅费心了。”
何文州躬身行了一礼,拄着拐杖缓缓退出政事堂。乔陆英在廊下候着他,扶着他慢慢走下台阶。
两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乔陆英忽然低声开口:“何师傅,二公子今日在书房说的那番话,您觉得如何?”
何文州的拐杖停在石阶上,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将那些岁月的痕迹映得分毫毕现。
“二公子有谋。”他说了这四个字,便将拐杖往前一顿,继续朝宫外走去。
乔陆英跟上他,没有再问。但他在心里将那四个字默念了很多遍,“二公子有谋。”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夸奖。
何文州这辈子教过不少人:教过当今陛下、教过太子,他见过太多聪明人。聪明人分两种:一种是把聪明挂在脸上的,让人一见便知道这人锐气难当;一种是把聪明藏在心里,像一口深井,水面波澜不兴,谁也不知道井底有多深。
何文州说的是“有谋”,不是“有才”。“有才”是能做事,“有谋”是能用人、能布局、能等。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观政笔记上随手记下的那些琐碎片段:二公子在工部翻档册时专挑河工纠纷,看哪一段堤岸的垮塌跟地方上的家族田产纠纷有关;在书房翻《汉书》时来来回回读的总是那几卷,诸侯王怎么分封,功臣怎么被削,外戚怎么一步步揽权。
当时他以为二公子只是用功用得杂了些。现在他懂了。二公子在读的不是书,是人心。他在替父王读,也在替自己读。
乔陆英走回东宫值房,经过书房时从窗棂间瞥见乾睿正伏在案上批阅户部送来的试策草案,一笔一划,极尽认真。翊文不在书房,他在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