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纸墨(2 / 2)

图纸画的是造纸工艺流程:从选料、浸沤、捶打、蒸煮、漂洗、舂捣、配浆、抄纸、压榨、晾干、砑光......共十余道工序。

宁州改良的核心在“蒸煮”这一环:传统竹纸沤料需时数月,宁州工艺以石灰水加压温蒸煮,将沤料时间从数月压缩至十数日,且竹纤维分离更均匀。

另一项改良在“砑光”:传统竹纸表面粗糙,印书时容易洇墨,宁州工艺以砑石反复碾压纸面,使其光滑如镜,印出的字迹清晰不洇,堪比澄心堂纸。

“殿下请看这里。”马师傅的手指在图纸左下角一行极小的字上轻轻点了点。

那行字笔画比其余部分略细,显然是后期添补上去的:“若以亚麻、破布、渔网为原料,可造出更柔韧厚实、便于书写的纸。”

这种纸不是用来印书的,是用来写字的。江南士族垄断了文化,也垄断了纸张。寒门学子读不起书,一个极现实的原因是买不起纸练字。粗糙的草纸吸墨太凶写几个字便洇成一团,精制的竹纸又太贵,一刀纸抵得上佃农一个月的口粮。

宁州工司试出来的这个配方:用亚麻、破布、渔网这些不值钱的废料做原料,造出来的纸厚实柔韧,吸墨却不洇,价格只有精制竹纸的两成。这意味着一个佃农的儿子,可以用极低的成本买纸练字。

周景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他想起多年前初到南中,宁州的孩子们用削尖的竹枝在沙盘上写字。那时候他便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些孩子用上纸。如今宁州的孩子们早已用上了宁州自产的纸张,但江南的寒门学子还在用沙盘。

他将图纸折好放在案上,对马师傅说了一句话:“先造纸,再印书。这种亚麻纸专供紫阳书院蒙学和江南各地官学。价要定得低,低到让每一个农户的孩子都买得起。”

马师傅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做了一辈子纸,从来没有哪个主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躬身应下,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回油布包中。周景昭已在紫阳坡东麓划出一片地,引水渠从棉纺工坊分出一支流经新纸坊,水源丰沛,地势开阔。

褚师傅前两日已到杭州,被领到工地后绕着那片地基走了两圈,用跛了的右脚在几个角落踩了踩,说这里土硬,适合打桩,那里坡陡,宜建水碓。他与马师傅虽素未谋面,两人蹲在泥地里对着图纸比划了一个下午,争论竹料配亚麻浆的最佳比例。

说到激烈处马师傅从背篓里掏出几块从宁州带来的亚麻纸样,褚师傅接过对着日光照了又照,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捻磨,然后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默默算了片刻,竹浆与麻浆的比例按照这个配方,每刀纸的本钱还能再降。马师傅便笑了,将那块作为样品的亚麻纸送给褚师傅做见面礼。

二月十八,宁波鄞县。祝掌柜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不是普通的刻工,是刻工的首领。

前朝时宫廷刻书有专门的“刻字待诏”,官品虽微,却是一门极受尊崇的手艺。前朝覆灭后这些待诏的后人散落民间,在江南形成了一个极隐秘的刻工行会,师徒相传,不与世族合作。这个行会只认“刀”,即谁的手艺好,谁便是坛主。现任坛主姓沈,人称沈铁刀。他的刀法不是祖传的,是他在杭州涌金门外替人刻墓碑时,被一位前朝待诏的后人收为了关门弟子。

祝掌柜好不容易寻到他住的地方,推门而入时,沈铁刀正在刻一块碑。碑是给鄞县一个刚刚过世的老塾师刻的,老塾师教了一辈子书,学生凑钱给他买了块青石碑,请沈铁刀刻一篇墓志。

沈铁刀刻碑不收钱,只收学生送来的几刀竹纸、一坛黄酒。他刻碑时的姿态与所有刻工都不一样,不低头,平视;不用蛮力,善用势。他刻字时手腕不转,整个人随着刻刀的走势微微晃动,像在摇橹,又像在弹一曲极慢极古老的琵琶。

刀锋切入石面,石屑纷飞,每一刀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般笔直,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刻出来的字骨肉匀停,一如当年宫廷待诏的馆阁气度。祝掌柜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沈铁刀刻完最后一个字,将刻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石粉共同打磨过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条松枝般的眉骨下,目光像淬过火的铁砂。

“你也是来请我刻墓志的?”

“不是。请沈师傅去杭州,替宁王府刻一套雕版。不是普通的雕版,是可以拆解、可以重新组合的套版。这幅书页有一万余字,普通雕版刻工需刻数月。用套版只需要刻出数千个常用字模,排在木框里拼成一页,印完拆散,再拼下一页。印完这一批书,这些字模还可以再拼出另一批完全不同的书。版子永远不用重刻,书可以印到老。宁王殿下说,这是留给江南学子的百年之功。”

沈铁刀的手指在刻刀上轻轻摩挲,刀柄是黄杨木的,被他的手握了数十年,木纹已磨得模糊不清。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前朝时,我曾祖在秘书省做刻字待诏,专为御览书籍刻版。后来改朝换代,秘书省的刻工散落民间,有手艺的没门路,有门路的没手艺。我曾祖刻的最后一块版子是《诸葛丞相治水方略》,刻完便被赶出了秘书省。他那年快八十了,临死前对我说:‘字是活的,版是死的。总有一天,版要活过来。’”

他将刻刀轻轻放在石碑旁,用围裙擦了擦手:“好!我跟你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