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十,紫阳坡西麓。
谢长歌站在坡顶望着脚下那片被春风吹绿的坡地,高绾笛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春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山坡染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翠色,几株野桃树已经开了花,粉白的落英被风卷起,落在二人肩头,谁也没有伸手去拂。
高绾笛望着山坡尽头那片青绿,她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父亲催她回长安的信早已到了,母亲临行前也再三叮嘱长安家里年迈的祖母等着她回去侍奉汤药,她自己在心里掰着指头算过,从简园外祖父那儿离开后,在杭州已多留了将近一个月。
谢长歌望着远近相交的翠绿,声音难得地顿了顿:“我想问高小姐一句话,若某托媒去长安提亲,高小姐可曾愿意?”
高绾笛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春日的阳光映着,眼角的细纹比平日更深了些。
“谢先生,你这是在问我?”
“是。我在问高小姐。”
“你叫我什么?”
谢长歌的折扇停住了。山风从坡顶吹过,将他月白文士袍的下摆吹得微微飘起。他沉默数息,然后开口。
“绾笛。”
高绾笛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刚刚叫的是绾笛,不再是高小姐。他还问她愿不愿意......
“你父亲是兵部尚书,豹骑左卫大将军。你是高家的女儿,配得上任何人。我只是一个读书人,没有门第,也没有家世。你嫁给我,太后不会反对,陛下应该也不会反对。但高尚书会觉得委屈了你。这件事最关键的一关,在你父亲。若他真的松口,那我这辈子便没有了遗憾。”他终于一字一句地说完,耳尖染上极淡的红。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望向那片被春风染绿的野坡。山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掠过桃林。
她忽然抬手轻轻拂去了他肩上那瓣桃花,眼角弯了一弯,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她没有回头。
“你赶紧去找王妃商量吧。晚了,我爹说不定又要给我安排相亲了。”她的步子依旧矫健轻快,将门之后的傲气在春阳下像一杆磨得发亮的银枪。
谢长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水蓝色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扇面上几竿瘦竹是他自己画的,题了四个字——“节节自高”。他将折扇合上,插回腰间,转身往别院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别院书房,陆望秋正在替阿依慕整理疏勒老王新寄来的家书。彩凤仍像小时候那样怕换毛季的冷风,冬天总是缩在阿依慕袖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阿依慕读着信眼眶泛红,却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将彩凤抱得更紧了些。
谢长歌进来时,陆望秋正把笔墨纸砚摆好。她一看他的神色便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紫毫搁在笔山上。
“谢先生有什么话便说吧,不必绕弯子。”
谢长歌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王妃,臣想求娶高尚书之女高绾笛。”陆望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谢长歌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想请王妃出面说媒,也想请王爷替他作伐。
陆望秋听罢,将手中正在整理的礼单放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