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枢衡想从工部历年档案里整理江南水利的得失,编纂一部《江南水利考》。
周翊文说,编纂耗费时日,且宁王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若是两方对照互通,能用更短的时间编出更完整的规程,造福更多百姓。
王枢衡被他说服了,但也提醒了他一句:“二公子,这件事若让大公子的人知道了,又会说公子在走宁王的门路。”
他将图纸放在书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极厚的札记。这本札记他记了很久,密密麻麻地写着他在工部观政以来的每一次考察、每一段思考、每一个从档案中挖掘出来的细节。
他翻开札记,在第一页上停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去工部时写下的:“水利之要,在疏不在堵。人之道,亦如之。父王在长安监国,如砥柱中流;宁王叔在江南修水利,如疏渠导流。二者皆为大夏,只是路径不同。若两路殊途同归,则大夏之幸。”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札记,吹熄了烛火。窗外长安的春夜有风,桃花瓣被风卷起落在窗棂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四月二十五,长安东市胡姬酒肆。
傍晚时分,酒肆里已坐满了人。胡商、脚夫、小吏、书生,各色人等聚在一起,话题只有一个——春闱。
“今年春闱,吏部新加的算学一科,听说考的全是实打实的工程算题,不考经义!我一个同乡在户部做书吏,没功名,去考了,说题目不难,就是紫阳书院水利科教材里的例题。”一个穿着半旧灰布袍的书生端着酒碗,语气里满是兴奋。
“宁王在杭州办书院,国子监跟在后头学,今年春闱又加了算学。咱大夏这是要变天了?以前考进士只看四书五经,如今算学、水利也能做官?”
“可不是!听说宁王府招募佐官,不问门第、不看功名,布衣白身都能进王府当差!这事传到长安,国子监几个寒门学生联名上书,请求今年恩科也照宁王府的规矩——不问门第、不看功名,唯才是举。”
“我听说殿下已经准了!今年恩科,算学、水利两科,不问门第,布衣白身也能应考!这是宁王殿下给咱们寒门挣来的体面!”
角落里一个穿深蓝布衣的年轻人独自喝着闷酒。他叫郑子文,是郑公远房的侄子,在户部做一个从八品的小吏。今夜他奉郑公之命来酒肆探听坊间舆论,听了满耳朵的“宁王殿下”,越听越心惊。宁王人不在长安,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他放下酒钱起身走出了酒肆,快步走进通化坊那座门楣低矮的宅子。
正堂里,郑公依旧坐在主位,独孤衍、独孤儇、钱账房都在。郑子文将酒肆的见闻一五一十禀报完毕,堂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还是独孤儇最先开口,他缓声道:“宁王在江南每走一步,长安便跟着变一步。如今连恩科的规矩都照他的来,选才格局真被撬动,我们手里那些靠举荐、靠门荫的棋子便不值钱了。科举这条通道一宽,寒门士子全涌进去,世家子弟便被挤出来。世家子弟被挤出来,便会怪太子没能守住门第的格局。这个怨气积累起来,迟早要炸。”
郑公放下手中的茶盏:“如今格局变了,我们的计划也要变。原来的计划是让太子和宁王互相消耗,如今看来消耗不了。但科举格局一变,士族与寒门的矛盾便会激化。这个矛盾不在宁王手里,不在太子手里,在吏部曲白江手里。曲白江是吏部尚书,天下官员的选任从他手里过。
宁王在江南用自己的方式选拔人才,已是在分吏部的权。他没有主动去分,但他每办一所书院、每一次招募佐官,都是在分。曲白江能忍多久?那些世家能忍多久?
我们不需要让太子和宁王反目,我们只需让士族与寒门对立。士族站在太子一边,寒门站在宁王一边。这条线清晰地划出来,长安的朝局便自然分成两派。届时就算太子和宁王本人不想争,他们背后的人也会推着他们争。”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下一步,我们要做的不是推,是拉。拉住曲白江,拉住吏部那些在选官上利益受损的人。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倒向任何一边,但格局再变下去,他们迟早会倒。我们要抢在太子和宁王之前,把这些人拉过来。”
独孤儇忽然接口:“不只要拉。还要推恩科里的寒门去和世家对着干,这不是怨气,是锐气。这股锐气一旦起来,反过来又会刺激更多世家子弟倒向我们——他们会以为是我们能在太子面前替他们说上话。
我们两边都握一手,等到矛盾真正撕裂的那一天,太子和宁王便不再是博弈的主角。真正的主角,是我们。”
他将剑穗轻轻放回衣襟内,眼神幽深而平静:“郑公,吏部那边我去走动。曲白江是个老狐狸,他不会轻易表态,但他也不会轻易拒绝一个能替他分忧的人。独孤衍还是做你最擅长的。让这长安城里更多人相信,宁王才是寒门的救星,太子是世家的靠山。这两句话同时流传出去,谁也不觉得矛盾。”
独孤衍拿起乌木鞘短剑佩回腰间,唰地展开折扇摇了摇。扇面上那几竿瘦竹在烛火映照下节节分明。刘掌柜的病好了大半,从后堂走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他说从前只知做米面生意,今日才懂人心比银子更难盘,他手里的粮铺沿途有关驿的旧识,明日便可去走走。钱账房将算盘收进布袋,低声道:“账,我继续盘。科举这条通道一开,涌进来的不光是寒门,还有地方上那些被世家压了半辈子的胥吏。这些人看着不起眼,其实哪个衙门都离不开他们,能把他们拢住,消息比银子还值钱。”
夜深了,众人陆续散去。独孤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郑公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郑公望着那幅渭水垂钓图说:“你父亲在世时,常说独孤家的祖先在代北替拓跋氏养马,后来拓跋氏以前建立了北朝,独孤家也跟着显赫一时。
如今改朝换代,独孤家的后人娶了宇文家的女儿,却无一人身居要职。你把祖先的荣耀挂在嘴上,却忘了一件事。祖先的荣耀是祖先用刀剑拼出来的,不是用嘴巴说的。你说宁王是大夏的英雄,你说太子是守成的储君,可你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文钱的赋税。你凭什么觉得,将来无论谁登基,都会给独孤家留一把椅子?”
独孤衍低下头,将折扇合上收入袖中。郑公转过身,望着画中那位垂钓的老者。
“我们要的是火候。火候到了,一锅水自然会沸。火候不到,加再多的柴也没用。你今夜回去,把你母亲的族谱翻出来看一看,宇文家灭国之后还剩下多少人、散在哪些地方。这些人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本钱,别浪费了。”
独孤衍默然良久,然后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