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歌躬身一礼:“绾笛,臣在杭州将手头的事务交卸后便启程赴京。太后赐婚,陛下赐诏,我当亲往长安谢恩。你父亲那封信用的是兵部尚书的印,但写的是一个父亲说的话。
我都记得:天冷了替你备暖炉,桂花糕不要多吃,你若哪天哭了,我什么都不必问只须握着你的手。我这辈子算过的账、拟过的章程、布过的局,没有比这几句更重的了。”
高绾笛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运河的水光中绽开,像松林中那支正中靶心的箭。
“你记得便好。”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枣红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然后朝谢长歌微微低了低头,仿佛也在告别。高绾笛一夹马腹,枣红马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向北驰去,水蓝色的骑装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随行护卫和丫鬟青穗的马车紧随其后。
谢长歌站在码头上,望着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运河上的漕船正升帆北去,帆被东南风鼓得满满的。他将折扇合上,插回腰间,转身往回走。梅林深处,不知谁在弹琵琶,是一支极老的江南小调,调子里没有词,只有弦音像春汛时运河的水,不疾不徐地往北流。
五月十五,杭州别院。
谢长歌将手头事务一一交卸:政务院的日常公文由孟谨之暂代,水利工程的进度汇总由吴洵一和沈鹤龄共同负责,澄心斋的印书事务归祝掌柜全权调度,造纸坊和刻版坊由裴砚书督管。临行前他去了趟紫阳书院,陆沉舟正在讲堂里给经史科的学生讲《孟子》,见他来了便让学生先温书,走出讲堂同他站在廊下。
“长歌,你要回长安了。”陆沉舟望着廊外那株今春刚栽的银杏。
“是。学生须回京向太后、陛下谢恩。婚事亦当亲往长安迎娶。”
陆沉舟微微点头:“高尚书是两朝元老,他的女儿嫁给你,是宁王府的体面,也是紫阳书院的体面。你在长安,替老夫多看顾国子监的实学班。温叙白前些日子来信,说国子监已增设算学月考,教材用的是我们的书单。这是好事,但好事也容易被人利用。你在长安,替宁王看着这步棋。实学恩科是江南先做的,若在长安变了味,反倒成了别人的功劳。”
谢长歌躬身应是,又去向吴洵一、沈鹤龄、裴砚书、季安一一道别。
裴砚书送他一方新造的松烟墨,墨锭上刻着“玉麟”二字,与他的号一模一样,是沈铁刀的徒弟亲手刻的。
谢长歌将墨锭收入袖中,拍了拍裴砚书的肩膀。
“裴教谕,印书的事就托付给你了。套版工艺若有改进,记得写信告诉我。”
裴砚书刚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技术上的事他照看,但新书选目、稿费厘定和刻工调度这些细务还是谢先生拿主意更牢靠,旁人代不得。
谢长歌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得一笑。
回到别院,他已署妥最后几份交接公函,乔安带着核算完毕的商路拓展账册来送他。周景昭在书房等他。
谢长歌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王爷,臣此行回长安,快则数月,慢则半年。政务院的事,臣已交卸妥当。温执跟着孟谨之继续整理江南世族占湖案卷,这小笔头利害,但还需要磨磨性子。孟谨之办事缜密,可以托付日常庶务。王爷身边,王妃在,臣没什么不放心的。”
周景昭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先生,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这是我给父皇的密折。你在长安若遇到任何麻烦,让高靖把这封信转呈父皇。父皇看了,自然会替你挡。”
谢长歌将信收入袖中,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沉默中对坐了片刻,然后谢长歌起身,再次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一次不是平日议事的拱手,而是双手交叠额前,腰弯得极深,衣摆触地。
周景昭没有扶他,只是站起身,将手搭在谢长歌肩上,用力握了握。
“去吧。高绾笛在长安等你。长安的风雪,你替我挡了这么些年,如今该替自己挡一回了。”
谢长歌直起身,转身走出书房。院中石榴树花期正盛,他经过树下时一朵石榴花恰好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只是将折扇从腰间抽出展开摇了摇。扇面上那几竿瘦竹是某日高绾笛练完箭后看着他画的,笔意轻盈而挺拔。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叶走出了别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