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陆英应下,殿下说的是“当面谈”,不是“驳他的面子”,也不是“顺他的意”。殿下监国这些时日最大的变化,便是凡事不再硬顶或急让,而是学会用更迂回的方式安抚那些能动的人、稳住那些不能动的人。他暗暗叹服,又想起另一件事。
“殿下,还有一件事。工部王尚书又上了个折子,他说江南今年秋季雨水多,黄浦江疏浚段好几处水泥护坡被秋汛冲出了裂缝,宁王那边已在修补。但水泥护坡的工艺之前一直是宁王府工司在主导,工部只协助。”
“王尚书建议乘此机会把水泥护坡的规程也编进实学教材里,以后各地都能自己修。他还说,紫阳书院水利科的几个卒业生如今已在太湖、黄浦江两个工地上成了技术骨干,工部想从国子监实学班里选几个优等生去杭州交流。已正式呈文呈报政事堂。”
周载点了点头:“王枢衡这道呈文孤看过了。让他拟一份详细的交流章程,人数、期限、课程都列清楚,孤批了便发杭州。”他想了想,“另外,让王尚书在工部内部也开一个实学班,专收在京官员子弟中愿意习算学、水利的,教材就用紫阳书院的。长安不能事事落在江南后面。”
他重新望向荷塘,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倒映在水中,被荷花的枝叶切成无数片碎银。他忽然觉得凉意从水面上袭来,下意识拢紧肩头的衣襟。乔陆英悄悄将石桌上的热茶往前推了推。
同一轮圆月下,东宫的偏殿里,周翊文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本极厚的札记。工部送来的黄浦江水泥护坡的图纸与他在各地抄来的河工纠纷旧档并排放在案角的铜碟里。那碟子里还盛着乔陆英下午送来的菱角,他一颗也没动。他望着图纸上那些裂缝的标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江南的水泥也裂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极低,像在跟图纸说话,“宁王叔算准了水泥会裂,所以从一开始就将护坡分作数段独立浇筑,裂缝只能止于单段,不会蔓延全堤。这不是修补,是设计。但那些只会读圣贤书的言官,明天弹劾宁王叔的折子里一定会说‘黄浦江护坡开裂,是宁王贪功冒进’。”
他将札记翻到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寥寥数行字,然后轻轻搁下笔。他没有告诉父王,也没有告诉兄长,只是将札记合上放在枕边,吹熄了烛火。
八月二十,杭州别院。
周景昭同时收到了狄昭从高原发来的军报与李光从琉球发来的捷报。军报写道:怒江上游水道地势极为复杂,我方小股巡逻船与象雄渗透舟队已有零星接触,但象雄人没有讨到丝毫便宜。
捷报写道:近月以来,李光亲自指挥铁甲舰队在琉球以北海域对倭寇残部进行了全面清剿,以战代练,以剿代训。舰队游弋范围覆盖琉球本岛至种子岛一线,杨猛驻岛以来东溟山城外围航道再未遭袭。
被俘的倭寇头目供称,倭岛佐藤氏内部分裂,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休,佐藤氏水寨中已有内应愿为大夏引路。
周景昭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清荷坐在书房外间的长案旁,面前摊着那份刚从狄昭军报中誊抄过来的怒江巡逻记录,正在逐一标注水文要点。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收锋处微微上扬,像极了她这个人。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殿下,星禾今日在院子里自己走了一小段路,没有人扶。”
他的嘴角在烛光中微微一弯。然后他铺开两张信纸,同时落笔。左手写给狄昭:“守住怒江,拖住象雄主力。决战待开春高原雪化后,以昌都为铁砧,以陌刀军为铁锤,将象雄精锐击碎于雪山脚下。罗木升哨长,记功。告诉弟兄们,仗打完了,本王论功行赏”
右手写给李光:“佐藤氏内应之事当慎之又慎,以极稳妥之法核实其诚意,凡有可疑即刻斩断联系。鬼哭礁以北不必再进,保持威慑即可。王府已着手筹备第二批回航时的犒赏,东溟山城驻军轮换方案不日下发。”
两封信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隔着数千里山河。清荷起身将两封信分别封好,钤上宁王府的朱红大印,放在案角等明日驿传送出。她的动作极轻,像在打理一件做了许多年的事,每一步都分毫不差。但她的眼角余光始终留着他的影子,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嘴角微微弯起。
周景昭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八月的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初绽的甜香。他将手轻轻覆在她整理密报的手背上,手指微微用力握了握。
她没有抽开,那双整理了无数情报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烫。窗外石榴树枝头挂满了尚未成熟的果实,几颗早熟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籽粒,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