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简单,玉米糊糊、咸菜、窝头和老崔自家腌的腊肉。众人围坐在修车铺角落的小桌旁,倒也温馨。席间,林婉成了话题中心,她谈起北平的市井风貌、大学里的趣闻,言语生动,引得赵刚这个大老粗都听得津津有味。白薇偶尔附和几句,显是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好奇。老崔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对时局的愤懑。
陈生吃得不多,主要留意着林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苏玥则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只在林婉谈及某些西方工业技术时,会不着痕迹地提一两个问题,林婉总能对答如流,甚至引用一些专业期刊上的观点。
“林小姐对机械工程也有研究?”陈生状似随意地问。
“略知皮毛而已,家父在交通大学任教,从小耳濡目染罢了。”林婉轻描淡写地解释,转而问陈生,“听崔师傅说,陈先生是做药材生意的?最近道上可不太平,尤其是靠近苏联那边,听说有伙匪徒活动猖獗。”
陈生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慢悠悠地说:“生意人,混口饭吃罢了。至于匪徒,这年头,穿军装的,穿和服的,哪个不比土匪厉害?老百姓难啊。”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时局的感慨,避重就轻。
林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陈先生说得是。我这次出来,也深感国家贫弱,外敌环伺。真希望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记录下真实的声音。”
她的话慷慨激昂,却让陈生和苏玥更加警惕。这种腔调,不像记者,倒像是有特定政治倾向的人物。
饭后,老崔收拾了碗筷。陈生以伤势需要换药为由,拉着苏玥、赵刚和白薇暂时告退,回到后院地窖入口附近相对私密的地方。
“这女人不简单。”陈生开门见山,“她的问题,看似随口,实则都在试探我们的来历和动向。尤其是对我们是否接触过‘特殊事物’很感兴趣。”
苏玥表示赞同:“她的见识和装备,远超普通记者。那块表,还有她谈论机械时的专业程度……我怀疑她可能有官方背景,甚至是……军统或者中统的人。”她压低了声音。
赵刚瞪大了眼:“军统?那不是抓汉奸的吗?那她是不是来帮咱们的?”
“未必。”陈生摇头,“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冰魄’和‘蓝冰’相关的线索。如果是军统,他们可能只想利用我们获取情报,甚至可能会为了大局牺牲我们。如果是日方的伪装,那就更危险了。”
白薇轻声补充:“林小姐给我父亲检查时,手法很专业,不像是速成培训出来的。但她问了一些关于我父亲过去研究的问题,我按陈大哥之前的嘱咐,都说不清楚。”
陈生拍了拍白薇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他沉思片刻,“现在还不能断定她的立场。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赵刚,你明天找机会再去趟县城,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最近有没有北平来的记者,或者其他可疑人物。另外,观察一下老崔,他和林婉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白,陈队!”赵刚领命。
“苏玥,你跟我来一下。”陈生说着,带着苏玥走到稍远些的角落。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灼灼。“你的伤药,效果不错。刚才我检查了一下,红肿似乎消了些。”
苏玥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一软,嘴上却说:“别大意,感染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才吃饭时,我看你额头就有汗。”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草药,“记得按时敷。还有,这个给你。”她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用油纸包着的西药药片,“这是林婉给白薇的,退烧镇痛的,我看成分应该没问题,你留着应急。”
陈生接过,指尖无意中触碰到苏玥冰凉的手,两人都是微微一怔。陈生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轻轻握了一下,低声道:“你自己也要小心。那个林婉,我总觉得她对你的关注,似乎比对其他人更多一些。”
苏玥心头一跳,抽回手,却没反驳,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黑暗中,她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前屋忽然传来老崔提高的嗓门,似乎是在和谁争执。陈生和苏玥对视一眼,迅速朝前屋摸去。
只见老崔正拦在门口,对着一个想要往后院闯的便衣男子呵斥道:“我说了,后院是我的住处,不接待客人!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那便衣赔着笑脸,眼神却滴溜溜乱转:“崔师傅,别误会,我就是问问,听说你们这儿住了几个外地来的客人,长官让我来看看,登记一下,没别的意思。”
陈生和苏玥躲在暗处,看得清楚。这便衣虽然穿着普通棉袍,但腰间有明显的凸起,走路姿态也是训练过的。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后院的眼神,带着一种猎人搜寻猎物的意味。
“是宪兵队的人?”苏玥低语,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
“不像正规宪兵,更像是个狗腿子,特务班的。”陈生判断,眼神冷了下来,“看来,我们的行踪还是引起了注意。郑明远的动作,比想象中快。”
前屋,老崔还在和那便衣周旋,声音越来越大。林婉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观察神情。
局面,陡然变得紧张起来。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而那位神秘的林婉,在危机时刻,又会作何反应?她究竟是敌是友,或许很快就会揭晓。陈生握紧了口袋里的枪,知道,一场新的较量,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