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
秦柔站在走廊尽头,面对着那面灰白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的水泥墙。
她站了很久,久到应急灯灭了,久到周围陷入了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闭着眼睛。
她想象着李二狗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想象他在黑暗中等天亮,结果发现地下没有天;
想象他在饥饿中寻找食物,结果发现除了蟑螂什么都没有;
想象他在孤独中跟自己说话,结果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像是另一个陌生的、不认识的人在跟他说话。
他在这里待了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六万一千三百二十个小时。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只知道,他没有等到她。
秦柔转过身,走向出口。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丈量她和女儿之间的距离,丈量她和那个曾经相信承诺、相信诺言、相信“只要你答应了我就会做到”的愚蠢的自己之间的距离。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走不动了,是因为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实验室?
回那个关了她将近两年的、透明的、像鱼缸一样的玻璃盒子?
继续做那些她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实验?
继续在那些人身上测试那些她不知道后果的基因药剂?
继续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消息?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走廊正中央,像一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没有方向的路标。
秦柔回到狼头帮总部的时候,张曼递给她的报告——“秦院士,李念的下落,我们查到了。”
秦柔接过报告,翻开来。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瘦小的、穿着灰色外套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她站在一条土路上,身后是一片荒芜的田野。
她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但秦柔认得那双眼睛——黑色的,亮亮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秦柔翻到第二页。
字,很多字。
她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合上报告。
“她在哪?”秦柔问。
张曼低下头。
“半个月前,有人在南方一个小城的废墟里见过她。我们的探员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秦院士,我们——”
“继续找。”
秦柔打断了她。
张曼抬起头,看着秦柔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焦虑。
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
“是。”张曼转身走了。
秦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那份报告。
她没有再看那张照片,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握了很久,久到纸张变软了,久到墨水洇开了,久到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的脸变得模糊了。
然后她把报告锁进了抽屉。
秦柔开始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从内部被蚕食”的、无声无息的、不易察觉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外在的、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变化。
她开始发脾气。
不是因为小事,是因为她找不到女儿。
她开始变得暴躁。
不是因为压力大,是因为她觉得所有人都没有尽力。
她开始变得偏执。
不是因为不相信任何人,是因为她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了。
她开始惩罚人。
不是杀死他们,是让他们“体验”失去至亲的痛苦。
她只要在心里想着某个人,那个人就会看到——看到自己的父母惨死,看到自己的妻儿被白尸撕碎,看到自己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成一具灰白色的、没有意识的、只会攻击的怪物。
有些人疯了,有些人崩溃了,有些人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停下。
秦柔没有停下。
她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在地上抽搐、哀嚎、流泪,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快意,不是怜悯,不是厌恶。
只是看着,像看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监控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