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庸进来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国栋第一个站起来,客客气气喊了声“陈老”。
钱丰跟著叫了一声。
周毅更不用说,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林晓也站了起来,但没开口。
陈伯庸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他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下,工作人员端上来一杯热茶。
“今天这个见面会,不是正式场合,就是大家认识认识,聊聊天。”陈伯庸端起茶,吹了吹。
语气很隨和,像个邻家老爷爷。
但林晓注意到一个细节——工作人员给四位选手倒的都是矿泉水,唯独陈伯庸面前是现泡的铁观音。
主次分得很清楚。
“你们四位,都是从一百二十八人里杀出来的。能走到这一步,都有真本事。”陈伯庸慢悠悠喝了口茶,“决赛的规则你们都清楚了吧”
赵国栋点头:“三道菜,三小时,总分排名。”
“对。三道菜的题目,比赛当天早上八点公布。你们带来的食材和调料已经入库封存,比赛当天只能使用自己带的东西加上组委会提供的基础食材。”
这些林晓都知道。
陈伯庸又喝了一口茶。
“今天主要是想跟你们几个单独聊聊,了解一下你们的从师经歷,也算是赛前的一个背景调查。到时候直播的时候,解说那边需要素材。”
林晓眼皮一跳。
来了。
方远说的果然没错,见面会就是个幌子,陈伯庸真正想做的,是摸底。
“赵国栋。”陈伯庸先点了名。
赵国栋坐直了身子。
“你师承何人”
“广州白天鹅宾馆行政总厨马建华,学了六年。”
陈伯庸点点头:“老马的刀工確实好。你在他那里打了几年下手”
“三年切配,两年炒锅,最后一年跟著他做宴席。”
“不错。”
简单几句话就过了。陈伯庸对赵国栋显然没什么兴趣。
然后是钱丰。
钱丰的师父是顺德一个做私房菜的老师傅,半退休状態,在圈子里名声不大。陈伯庸问了两句就没再追问。
轮到周毅。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周毅,你师父梁世杰,我跟他是老相识了。”
周毅笑了笑:“师父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他最敬重的前辈。”
陈伯庸摆摆手:“少拍马屁。你这次决赛准备做什么菜”
林晓握著矿泉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这老头子竟直接问菜品
周毅倒是不含糊:“主菜我准备做一道脆皮烧鹅,配菜是白灼响螺片和陈皮红豆沙。”
陈伯庸嗯了一声:“烧鹅是你师父的拿手菜,你做出来几成”
“七成。”
“够了。”
林晓注意到,陈伯庸问周毅时,语气比问前两个人要亲近得多。而且周毅回答菜品时毫不犹豫,不像是临场发挥,更像是提前对过稿。
终於,陈伯-庸的茶杯放下了。
“林晓。”
林晓抬头。
“你今年多大”
“二十。”
陈伯庸的眉毛动了一下:“二十岁能进决赛,很少见。你师承哪一位”
林晓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没有固定的师父,跟几个老师傅学过,都是私下指点,没有正式拜师。”
“哪几位”
“都是些不太出名的前辈,他们不太愿意被提起,我就不方便说了。”
方远教的套路,字字不差。
陈伯庸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你半决赛那道太史五蛇羹,做得相当好。刀工、火候、调味,都很老练。二十岁能有这个功底,不是跟人学两天能学会的。”
林晓没接话。
陈伯庸继续:“你决赛准备做什么菜”
“还在考虑。”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周毅刚才可是直接把三道菜全报了出来。
陈伯庸笑了一下:“保密主义。年轻人有戒心是好事。”
话锋一转。
“我听说你有一手做鲍鱼的绝活”
林晓太阳穴突地一跳。
正题来了。
“谈不上绝活,就是练过一段时间。”
“鲍汁呢自己熬的”
“对。”
“用什么方子”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近乎无礼。赵国栋和钱丰都偏过头看了过来。在厨师行当里,问別人的方子,跟问別人银行卡密码差不多。
林晓喝了口矿泉水。
“跟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傅学的。”
陈伯庸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愿透露姓名”
“嗯。”
“是广东的师傅”
“不方便说。”
周毅在旁边適时地插了一句:“陈老,年轻人嘛,有些东西不想说就別勉强了。”
这句看似解围的话,在林晓听来,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陈伯庸別太明显,別让其他人看出端倪。
陈伯庸哈哈笑了两声:“也对,我一个老头子好奇心太重了。”
话头就这么收住了。
但林晓清楚,陈伯庸想问的远不止这些,他只是在试探。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陈伯庸开始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粤菜的传承、年轻一代厨师的发展、比赛的意义之类的。
標准的场面话。
赵国栋和钱丰听得很认真。周毅不时地附和几句,表现得恰到好处。
林晓一句话没插。
三点半,见面会结束。
四个人从贵宾室出来,走在走廊上。赵国栋和钱丰走在前面,已经开始聊起明天的比赛。
周毅放慢脚步,落到林晓身边。
“林师傅,別介意啊,陈老就是那个脾气,看到年轻人有本事,就爱刨根问底。”
“没事。”
周毅又笑了笑。
林晓没停步,径直往前走。
周毅在背后加了一句:“明天比赛,咱们各凭本事,不管谁贏谁输,赛后我请你吃饭。”
林晓头也没回:“好。”
他加快步伐,拐进了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掏出手机,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出来了。”
“他问什么了”
“问我师承,问我鲍汁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