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查看一號鸡的状態。
糟卤已经完全吸进鸡皮了。
整只鸡呈现均匀的琥珀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胶质,在冷藏温度下微微凝固。
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鸡胸部位,按下去立刻弹回来。
“一號鸡泡了多少小时了”
苏小鱼翻本子:“差不多四十二小时。”
“够了。捞出来,控干。”
他用一次性手套把鸡从糟卤里提出来,放在架子上沥。
鸡皮表面的糟卤慢慢滴落,每一滴都带著浓郁的发酵香。
控了十五分钟,林晓拿出砧板和刀。
第一刀下去,他就停了。
鸡皮和肉之间的那层胶质,厚度目测接近一毫米。
刀切下去的触感不是“咔”,是“唰”——刀过皮,皮不碎,胶质层完整地包裹著肉。
他切了一小块,连皮带肉放进嘴里。
先是皮。
糟滷的咸鲜和花雕的醇香同时释放,花椒在尾韵极轻极淡地浮了一下,不麻,只是提醒味蕾还有一层东西在。
然后是肉。
三煮三浸锁住的肉汁在咀嚼的第二下涌出来,和鸡皮上的糟卤香混在一起。
鸡肉本身的甜、糟滷的咸鲜、花雕的醇、花椒的微辛——四层味道在三秒內依次出现,又在第四秒合成一股。
他闭上嘴,没说话。
苏小鱼在旁边等了很久。
“怎么样”
林晓又切了一块递给她。
苏小鱼吃完那块鸡肉的反应很直接——她放下筷子,走到操作台另一头,倒了杯白开水,喝了一口,又走回来。
“你为什么要喝水”
“我想確认一下是不是我的错觉。”
“什么错觉”
“吃完以后嘴巴里还有味道。不是残留的那种,是……还在变。我喝了水想把它衝掉,结果没衝掉。”
林晓点了下头。
是回味。
糟滷的香气在口腔里生了根。
他明白了,四十八小时的浸泡,让糟卤里的某些物质和鸡皮的胶质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生成了不溶於水,又能持续释放鲜味的物质。
“三十五毫升花椒水的那批糟卤,过。”他在本子上写下结论。
苏小鱼凑过来看,发现他在“过”字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二號鸡明天出缸,做对比。如果三十六小时的效果也能达到这个水平,录製用三十六小时方案,节省时间。
“你还挺会给自己加活的。”
“这叫严谨。”
“你平时摸鱼的时候怎么不严谨”
林晓没接话。
他拿保鲜膜把切开的一號鸡重新封好,放回冰箱。
剩下的部分明天给王琳带过去,让她也尝尝。
当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件事。
冰箱里那条醃了四十个小时的黄鱼,他提前拿出来,在鱼肚子里铺了一片陈皮。
陈皮用花雕浸了五分钟,软化后贴合在鱼腹內壁。
然后薑片、葱结照旧塞进去。
盐壳的配比沿用v4——十份粗盐,一份蛋清,半份麵粉,一份酒糟。
封壳,进烤箱,二百二十度,四十分钟。
这次他没让苏小鱼计时。
她已经下班了,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四十分钟很慢。
他靠在操作台边上刷手机,看到陈师傅的微信头像亮著。
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过去。
有些问题不急,等鸡的事情彻底定下来再问。
烤箱的提示音响了。
他端出烤盘。
盐壳的裂纹走向和上一次几乎一样,敲开后鱼完好无损。
陈皮那片,他用筷子夹了出来。
陈皮已经烤到半焦,边缘发黑,但中间部分还保留著原来的顏色。
温度传导是对的。
陈皮在鱼肚子中央,受热均匀,挥发性油脂有足够的时间渗入鱼肉。
他夹了一块鱼腹的肉。
和v4的区別,在第一口就出来了。
酒糟的醇香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苦,比苦更淡,更接近於一种凉意。
陈皮的柑橘挥髮油在高温下分解成了更小的分子,附著在鱼肉纤维上,咀嚼的时候才释放出来。
层次感有了。
他又吃了鱼背上的一块。
背部离陈皮远,渗透程度弱一些,但依然能感觉到那层底味的存在。
整条鱼从腹部到背部,陈皮的浓度是递减的,形成了一个自然的风味梯度。
一条鱼,两种吃法。
腹部醇厚,背部清鲜。
林晓把筷子放下,在本子上写:v5——通过。陈皮整片方案有效。问题:陈皮用量需精確到片数和面积,不同大小的鱼对应不同的陈皮量,后续建立换算表。
他翻到前面几页,把v1到v4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从第一次盐壳太硬,到鱼皮发乾,到风味单一,再到现在。
五个版本,四条鱼。
手机响了。
王琳的消息:“林晓,周老师那边確认了,后天下午三点到棚里尝菜。他还问了一句——你那道盐壳焗鱼,能不能也带一份”
林晓回了三个字。
“没问题。”
他关掉手机,拉开冰箱,看了一眼二號鸡。
鸡皮的顏色比一號浅一些,毕竟少泡了十二个小时。
明天出缸。
如果不行,就用四十八小时方案,提前一天进棚备料。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后天周鹤鸣要同时尝两道菜。
白切鸡和焗鱼,一冷一热,一个考的是时间和耐心,一个考的是技巧和创新。
这两道菜同时端上桌,先吃哪个
他站在冰箱前想了很久。
先鱼后鸡。
焗鱼趁热吃,盐壳现场敲开,热气和香气是第一波衝击。
鸡冷吃,压轴,糟滷的回味收尾。
顺序定了。
他合上本子,准备关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王琳,是陈师傅。
凌晨十一点五十八分,老头髮来一条语音。
林晓点开,听了两遍。
语音里只有一句话,声音沙哑,带著一点南方口音。
“小子,鱼做好了別急著上桌。放五分钟,让盐壳里的余热把最后一点水汽逼出来。那五分钟,是整道菜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