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扇没反锁的门，从昨天夜里十点四十一直关到今天下午五点四十。

中间林平安只回去过一次。早上六点半，把那杯还剩半口的凉水倒进花盆，搪瓷杯擦干，倒扣在灶台上。

2008年6月13日，下午六点零五分。北京东城，槐花胡同17号。

胡同口卖西瓜的三轮车又来了一辆，喇叭按得断断续续。槐树下来，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也没拎，黑莓8700挂在腰上。

院门虚掩着。一推开就闻见酱牛肉的味。

厨房里油烟机响着。砂锅鱼头在小火上咕嘟。沈昭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旁边玻璃罐里泡着拍黄瓜。

刘茜茜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穿一件浅蓝色棉布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胳膊抱在胸前。看见林平安进来，眉毛挑了挑。

林老板今天回家吃饭，算不算稀客。

林平安把黑莓从腰上摘下来，扣在玄关那张老榆木桌上。

那以后稀的能不能多两次。

看老板我有没有空。

老板我。刘茜茜哼了一声，转身往饭厅走，嘴比酱牛肉还硬。

高媛媛已经坐在饭桌边。她穿一件米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手腕上那块旧表是当年拍《橡皮擦》时林平安送的。她没起身，只把面前那盘拍黄瓜往林平安那边推了半寸。

洗手。

洗了。

在外面洗的不算。

林平安去厨房水池洗了一遍。沈昭月也不抬头，只把汤勺递过来让他先尝一口鱼汤。汤是奶白的，胡椒和姜片在底下浮着。

够咸不。

刚好。

沈昭月嗯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她不像刘茜茜那样阴阳，可她解围裙的速度比平时慢半拍。林平安看见她左手肘内侧贴了一小块创可贴。

切到了。

案板太旧。沈昭月把围裙挂在钩子上，你不在的时候没人换。

林平安没接话。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酸梅汤，给三个杯子分了一遍。高媛媛把自己那杯端起来，没喝，搁在桌沿。

四个人坐下。

砂锅鱼头端上桌。酱牛肉切了一盘。拍黄瓜。一盘清炒豆苗。厨房里大姨又喊了一声，说红烧肉再焖五分钟。

林平安拿起筷子。还没夹菜，沈昭月已经把三份文件夹拍到桌边。

最上面那份是黄色封皮，烛龙二号低轨频率协调材料。

中间那份蓝皮的，是荔枝台临时购剧函，第一页就是《我的解放日记》二轮播出权报价。

最底下那份是造梦空间的草稿，封皮印着五个字。

《你的名字》。

今天给方向。沈昭月把笔搁在文件夹上，三份，不能拖到明早。

吃饭。林平安说。

吃完。沈昭月坐回自己的位置，我盯着。

高媛媛夹了一筷子鱼肉，没看他。

你要是又说不累，我现在就把你手机扔鱼汤里。

林平安把扣在玄关桌上的黑莓重新走过去拿回来，又扣到饭桌边沿。屏幕朝下。

扔了再买。

刘茜茜笑了一声。

林总你倒是大方。

林平安没回。他把鱼汤一勺一勺盛进三只小碗里，先给沈昭月，再给高媛媛，最后给刘茜茜。汤面飘着葱花。

刘茜茜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行。

砂锅鱼头能差到哪儿去。沈昭月低声说。

我说他盛的。

林平安没接茬。他拿起那盘酱牛肉，给高媛媛挑了三片最瘦的，搁到她碗里。然后给沈昭月挑了两片带筋的。剩下肥瘦相间的，扔进刘茜茜碗里。

刘茜茜瞪了他一眼。

林老板，你这是讲究还是不讲究。

你自己说要哪种。

我要瘦的。

瘦的给你姐了。林平安指了指高媛媛。

高媛媛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那点冷气退了半截。她把碗里那三片最瘦的酱牛肉夹了一片回去，搁到刘茜茜碗里。

分一片。

姐你不用。刘茜茜说。

分一片。

刘茜茜没再推。她低头喝鱼汤。

桌上一时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林平安吃了两口鱼，把筷子放下。他从沈昭月那叠文件里把最底下那份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你的名字》草稿。

故事梗概，三段。背景，现代北京和西南小镇。男主女主，互换身体。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