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的灯光比外面天色还亮。陈默抱着小雨穿过自动门,脚底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护士站前已经有人排队,他站在队伍末尾,手臂没松一下。李芸紧跟在后,手里攥着医保卡和病历本,指节泛白。
“孩子几岁?”分诊台护士抬头问。
“五岁。”陈默答。
“发烧多久了?有没有抽搐、呕吐?”
“三个多小时,吐过一次,刚才车上差点抽,现在呼吸稳了。”
护士迅速记录,贴上一张蓝色标签:“优先处理,先去抽血窗口,然后做尿检和脑电图筛查,别喝水。”
单子递过来,陈默认真看了眼项目名称。有些词他不熟,比如“C反应蛋白”“电解质六项”,但他没问,只把纸折好塞进衣兜。李芸接过另一张单子,低头核对缴费码,声音轻:“我去缴费,你带她去做检查。”
抽血室门口排了三四个家长带着孩子。一个男孩哭得撕心裂肺,母亲搂着哄,针头刚碰皮肤就挣扎起来。轮到小雨时,她已经半醒,睁眼看了看四周,小声说:“爸爸,疼吗?”
“就一下。”陈默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数到三就好了。”
护士动作利落,棉签按住针眼。小雨咬着嘴唇没哭,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陈默用袖口替她擦掉,低声说:“你真勇敢。”
接下来是尿检。李芸陪女儿进卫生间,等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摇摇头:“她不敢自己尿,我接了半天才凑够量。”
“正常。”旁边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路过,随口说了一句,“紧张的孩子都这样,别逼她。”
两人点头,记住了这话。
脑电图在二楼。电梯里人挤,他们贴墙站着。小雨靠在陈默肩上,眼皮又开始打架。李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退了些。
检查做完已是清晨六点。他们在候诊区长椅坐下,没人说话。陈默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打开,取出保温杯倒了点温水,递给李芸。她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把杯子递回去。
“你喝点。”她说。
陈默摇头:“我不渴。”
其实他喉咙干得冒烟,但水只剩半杯,留着给小雨醒过来喝。
七点半,叫号系统终于念到小雨的名字。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翻看报告时眉头微皱。她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开始发烧?吃什么吐什么?有没有腹泻?接触过生病的人没有?
陈默一条条答。说到半夜出租车赶来那段,医生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你们来得及时,再拖两小时不好说。”
她合上病历夹:“初步诊断是病毒性肠炎,合并轻度脱水。不是脑膜炎,也不是阑尾炎,不用手术。但需要住院观察三到五天,补液、退烧、调理肠胃。”
“严重吗?”李芸问。
“对孩子来说常见病,不算重。关键是这几天要控制饮食,不能乱吃东西,输液也不能停。家里如果没人能全天照看,最好别出院太早。”
陈默点头:“我们住下来。”
医生写了入院单,让去三楼儿科病房报到。护士领着他们走过走廊,两侧都是病房门牌。307房间住着两个孩子,靠窗那张床空着,就是小雨的。
安顿下来不到十分钟,输液架就支好了。护士扎针时,小雨缩着手不肯伸,陈默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爸爸看着呢,不怕。”
针头进去,药液一滴滴往下走。小雨慢慢放松,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天光渐明,远处高楼轮廓清晰起来,城市醒了。
李芸坐在床边削苹果,刀片一圈圈旋下果皮,不断。陈默坐在另一侧椅子上,掏出笔记本,把医生刚才说的话逐字写下来:**病毒性肠炎,补液为主,禁食六小时后可少量饮水,逐步恢复流食。**
他写完一行,又翻出刚才的检查单,对着术语一个个查意思。什么“白细胞升高”“中性粒细胞比例上升”,他不懂,就画个圈,准备待会问。
中午前,医生查房。陈默立刻起身,把笔记拿了出来。
“您刚才说可以喝水,具体是多少量?一个小时喂多少合适?”
医生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家长会问这么细。
“一般十公斤体重的孩子,每小时不超过五十毫升。她大概十六公斤,那就八十毫升以内,温开水就行。”
陈默低头记:“八十毫升……差不多三分之一纸杯?”
“对。”
他又问:“出院之后怎么预防复发?是不是要注意饮食卫生?还有,她以后发烧,我们在家能做什么?”
医生看了他很久,眼神从职业性的平静变成一丝温和。
“你挺用心。”她说,“我建议你看一本叫《儿童家庭护理手册》的书,通俗易懂。另外,发烧时最重要的是观察精神状态,而不是只看温度计。要是孩子还能笑、能说话、能喝水,一般问题不大。要是叫不答应、眼神发直、呼吸急促,就得马上来医院。”
陈默认真抄下书名。
下午三点,李芸坚持要回家一趟。衣服要换,热水壶要带,陈阳那边也得交代一声。陈默没拦她,只说:“你早点回来。”
她走后,病房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孩子睡着了,母亲趴在床沿打盹。走廊里有推车滚过的声响,护士低声交谈。
陈默从包里拿出速效救心丸,看了看有效期,还剩八个月。他放回去,又取出一本儿童绘本,翻开第一页。
“想听故事吗?”他问小雨。
她点点头。
他轻声读起来,语速慢,一字一句清楚。讲到小熊摔倒又被扶起那段,小雨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爸爸累了吗?”
“不累。”他说。
“你眼睛
他笑了笑:“那是影子。”
她不信,小手贴上他脸颊,冰凉的指尖蹭过眼尾。
他没躲,任她摸着。
傍晚李芸回来,带了热粥和干净衣物。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正要开口,却停住了。
陈默趴在床沿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女儿脚边,另一只手下压着笔记本,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笔还捏在指间,没松开。
她轻轻接过外套,盖在他肩上。低头看那页笔记,最底下一行写着:**学懂这些,就不怕下次她生病了。**
她站了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