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沉默了几秒，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

“我四十岁那年失业，瞒着你们天天去公园坐着。”他语气平静，“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废了。每天看招聘网站，投简历，等回复。等到第三个月，连面试都没一个。我去群演剧组搬道具，一天赚八十，中午啃冷馒头。那时候没人看得起我，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但我没停。”他说，“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知道，只要不停，总有一天能碰上一件我能做的事。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演，是你太怕犯错。可谁一开始就对？你妈第一次做饭还把锅烧穿了呢。”

陈阳在那头笑了下，笑声很轻。

“别想着一次就让所有人认可。”陈默说，“你就想，如果这件事是你真心想做的，那你愿不愿意为它多练一百遍？如果愿意，那就继续。”

电话挂断前，陈阳说了句：“谢谢爸。”

陈默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十七分。窗外夜色沉静，楼下一盏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的自行车棚。

半个月后，学期末汇报演出定在学院小剧场举行。节目共八幕，陈阳参演第二幕《车站》，饰演一名即将离乡打工的年轻人，在出发前与母亲告别。

角色台词不多，只有三句：“妈，我走了。”“没事，城里有熟人。”“您保重。”

但这一场的情感转折极重——母亲隐瞒病情，强装轻松送别；儿子察觉异样却又不敢深问，最终在转身那一刻崩溃落泪。

彩排当天，林雪到场查看进度。她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全程没说话，直到结束才起身走到后台。

陈阳正在卸妆，额头上还沾着汗。

“紧张？”她问。

他点头：“忘词倒不至于，就是怕演不出那种……憋着的感觉。”

林雪递给他一瓶水：“记住你为什么来这儿。不是为了拿高分，也不是为了让谁记住你。你是为了搞明白一件事——一个人明明心碎，为什么还要笑着说‘我没事’。”

她顿了顿：“如果你真想知道答案，那就别管技巧，去想想现实里有没有这样的人。比如你爸。”

陈阳抬眼。

“他从来不说累，可你妈生病那次，他半夜在阳台站了一个小时，烟头都没点着。”林雪说，“那种人，才是你要演的。”

正式演出当晚七点，剧场灯光渐暗。前一幕刚结束，后台开始忙碌起来。陈阳坐在角落化妆镜前，手指微微发抖。他反复默念台词，可越念越乱，呼吸变得急促。

林雪注意到异常。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抬头，看我。”

陈阳抬头。

“深呼吸，三次。”她说，“吸气数四下，屏住两秒，慢慢呼出六下。”

他们一起做了三次。

“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她问。

“因为……家里需要钱。”他声音有些颤。

“那你妈呢？”

“她不想让我知道她病了。”

“那你呢？你知道吗？”

陈阳眼眶突然红了：“我知道……但我不能拆穿她。”

林雪点头：“那就带着这个走上去。别演‘悲伤’，你就做那个不得不走的人。”

七点四十分，幕布拉开。

舞台布置成老式火车站台，昏黄灯光下，铁轨延伸至背景深处。母亲由另一位同学饰演，穿着洗旧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保温饭盒。

两人对话简短。临别时，母亲笑着说：“到了打个电话。”

陈阳点头，转身迈步。

就在踏上台阶的瞬间，他忽然停下，肩膀轻微抖动。

没有夸张的哭喊，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回望。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僵直，一只手死死掐住行李带，指节泛白。

几秒后，他抬起袖子蹭了下脸，继续往前走。

台下一片寂静。

直到谢幕时，掌声才缓缓响起，由稀疏到热烈，持续了近一分钟。

后台门口，林雪靠在墙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发送的消息：“他做到了。”

她删掉，锁屏，放进外套口袋。

陈默没到场。他今晚在家守着妹妹睡觉，等李芸值夜班回来。但他提前录了一段语音，在演出开始前十分钟发给了陈阳。

内容很简单：“别想着演得多好，就想你要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心想说的。”

演出结束后，陈阳回到宿舍，耳机还戴着。他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第一行字：“今天我明白了，表演不是模仿别人，而是面对自己。”

凌晨十二点，陈默坐在书桌前，电脑播放着林雪传来的演出录音片段。他听得仔细，从第一句台词到最后一个脚步声。

听到儿子转身离去时那一声压抑的抽气，他停下播放，伸手摸了摸桌角那张全家福。照片里陈阳搂着他肩膀，笑得露出一口不齐的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块温热的布。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滴着水，他没立刻拧紧，而是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