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河在脚下流淌,无声无息,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哪吒走在最前面,弦跟在他身后,敖丙走在最后。三个人已经这样走了很久,久到他们已经不再去数送走了多少个孩子。守碑人的石壁已经凿到了第七面,每一面都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在石壁上发光,像无数盏灯,照亮了整条归途。
“哪吒。”弦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不动了,怎么办?”
哪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银色的眼睛,银白色的长裙,长发在风中飘动。她站在那里,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小爷不会走不动。”
弦问:“为什么?”
哪吒笑了:“因为有人在等小爷。小爷不回去,他们就不睡。”
敖丙走在后面,也笑了:“那我也不睡。”
三个人继续走。
走啊走,他们走过田野、山丘、河流、石壁、沙漠、森林、海边、草原、山谷、雪原。他们遇到了许多孩子,一个一个地点亮他们的光,一个一个地送他们回家。每送一个,世界树上就多一朵花,天空中就多一颗星。
这一天,他们走到了一片荒原。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风沙和石头。风很大,吹得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荒原中央,坐着一个男孩。他很小的样子,约莫五六岁,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衣,赤着脚,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布偶,布偶是一只小马,四条腿已经掉了两条,身上满是补丁。他的胸口,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跳动,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北方。
哪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
男孩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北方。“我在看那颗星。它一直在那里,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一直亮着。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走了多远,它都在那里。”
哪吒抬头,看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星——红莲的星。“它叫红莲的星。”
男孩问:“红莲是谁?”
哪吒想了想:“红莲是小爷。小爷就是红莲。”
男孩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看不到哪吒,但他感觉到了那团温暖。“你是谁?”
哪吒说:“小爷叫哪吒。你叫什么?”
男孩说:“我叫小马。”
哪吒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马说:“我在找我爸爸。”
“你爸爸在哪里?”
小马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走的那天,给我做了这只小马。他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看那颗星。他走了很久,很久,没有回来。”
哪吒问:“你等了多久?”
小马想了想:“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很多个春天,很多个冬天。”
哪吒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个在海边等他的少年,想起那些永远在路上的人。“你爸爸不会回来了。但他变成了一颗星,在天上。你每天晚上看到的那颗星,就是他的眼睛。”
小马抬起头,看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星。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那颗星是爸爸?”
哪吒点点头:“是。他一直在看着你。等你找到家。”
小马问:“家在哪里?”
哪吒指着北方:“翻过那座山,有一条河。过了河,有一片石壁。石壁上有字,有光,有门。门后面,就是家。”
小马站起来,抱紧小马布偶,看着北方。他的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你能带我去吗?”
哪吒摇摇头:“我不能带你去。你要自己去。你心里的光,会带你找到的。”
小马没有哭。他擦干眼泪,迈出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他没有回头。
弦慢慢地走向哪吒身旁,目光凝视着那个娇小的身影。那道细微的光芒,宛如一颗孤独的火星,在漫天飞沙中摇曳不定。它似乎随时都可能被狂风吞噬,但却依然顽强地燃烧着。
弦轻柔地开口说道:“他名叫小马。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光,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温暖的棕色调,就如同广袤无垠的大地一般厚重坚实;又仿佛父亲宽厚有力的手掌,给予人无尽的安全感和依靠感。”
敖丙问:“他会找到吗?”
弦点点头:“会。所有心里有光的人,都会。”
哪吒站起来,看着那个孩子的方向。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但那团光越来越亮,像一颗移动的星星。他知道,他会找到的。
他们继续走。
走啊走,他们走过了荒原,走过了沙漠,走到了一片森林。森林里很暗,但他们的光很亮,照亮了脚下的路。森林深处,有一棵巨大的树,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树都要大。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天空完全挡住了。树下坐着一个人,不是孩子,是一个老人。头发和胡子都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守碑人。
哪吒走过去:“您怎么在这里?”
守碑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我在等最后一颗星。”
“最后一颗星?”
守碑人指着北方,那里有一颗星,比其他所有的星都要亮。“它叫红莲的星。它亮了很久很久了。但总有一天,它会灭的。”
哪吒问:“灭了之后呢?”
守碑人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会有新的星亮起来,也许不会。”
哪吒沉默了。他看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星,看了很久很久。弦走到他身边,敖丙也走过来。三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