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长城忆故人(1 / 2)

收复燕云全境的消息传到居庸关时。

是在一个秋日的清晨。

关城上的风从塞北方向吹来。

裹着坝上草原枯草的腥气。

和斡难河上游雪水的凉意。

把城头那面被硝烟熏旧了的字旗。

吹得猎猎作响。

刘德站在城楼上。

望着北边那片一望无际的金黄色草原。

望着草原尽头那条银白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河流。

他的白须在风中飘着。

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半个月没有下城楼。

让他的脸瘦削得像一块被风沙磨了一辈子的岩石。

传令兵从关下跑上来。

单膝跪下,呈上一封军报。

军报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是吴用的亲笔。

燕云十六州,全境收复。

刘德接过军报。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

转过身,望着南边。

那里是燕京的方向。

是汴京的方向。

是梁山的方向。

是那些他跟着林冲从江南一路打到河北。

又从河北一路打到塞北。

打了半辈子仗。

死了无数兄弟。

终于打下来了的地方。

他忽然跪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城砖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

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花白的胡须在风中瑟瑟发抖。

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跪下了。

没有人喊,没有人哭。

只有风从城垛间灌进来,呜呜地响。

像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在很远的地方应答。

三日后。

武松率众将登上居庸关。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腰间挂着那把刀鞘上还沾着泥的铁刀。

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燕青、吴用、周威、张清、陈文远。

跟着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跟着那些从二龙山下来、从真定降卒中反正过来。

从燕云十六州的废墟里站起来的新兄弟。

他们的甲胄上还有刀痕。

脸上还有伤疤。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居庸关城头那一排被晨光照透的旗帜。

城头上,已经设好了祭坛。

祭坛上不设神像,不摆香炉。

只摆令牌。

林冲的,鲁智深的,杨志的。

方杰的,马骏的,周济的。

石宝的,陈泰的。

还有那些在册的、有名字的。

以及在战火中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

阵亡将士的木牌。

数千块木牌在城头一字排开。

从城楼一直延伸到瓮城边缘。

像一条沉默的、用木头和墨迹铺成的河。

每块木牌前放着一碗酒。

酒是浊的,浑黄浑黄的。

是二龙山的兄弟从山上带下来的浊酒。

和当年在梁山聚义厅里喝的一模一样。

晨光落在那些木牌上。

落在那些歪歪斜斜的、用炭笔和刀尖刻出来的名字上。

落在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酒碗里。

把每一碗酒都映成了一小片暗金色的海。

武松走到林冲的令牌前。

站住了。

令牌是铁制的。

生了薄锈,边角都磨圆了。

他曾将这块令牌在定州城还给陈文远。

而今天陈文远又把它借给他,搁在祭坛上。

铁牌正面刻着一行字。

宋故靖南侯林公讳冲之位。

他弯腰,端起令牌前那碗酒。

举过头顶。

身后数千人同时端起酒碗。

甲胄摩擦声和碗沿碰撞声连成一片。

哥哥。

他的声音不高。

可城头的风把每个字。

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俺答应你的。

把金兵赶出燕云。

俺做到了。

他把酒碗倾斜。

浊黄的酒液从碗沿倾泻而下。

落在城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顺着砖缝渗下去。

渗进那些被硝烟和血浸透的。

沉默了三年的泥土里。

他把空碗放在令牌旁边。

碗底磕在城砖上。

发出一声轻响。

燕青单膝跪下,把酒洒在地上。

他跪的是鲁智深的令牌。

周威跪的是杨志的令牌。

独臂撑着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城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