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汴京春雨(2 / 2)

轻轻踢了一下马腹。

继续往前走。

回到皇宫。

最先听到的不是朝钟。

是孩子们追逐跑过的脚步声。

他的次子和幼女。

正缠着一个老宫人,在御花园里放纸鹞。

纸鹞刚飞起来。

线就缠在了槐树枝上。

急得妹妹跺着脚,朝树上喊。

下来!下来!

武松站在月门外,看了很久。

那张在战场上被风沙磨得坚硬如铁的脸上。

忽然漾开一点极淡极淡的湿润。

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慢慢渗了进去。

武安已经能跑了。

从殿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摔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皮。

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武松快步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

武安立刻不哭了。

伸出小胖手。

摸着他鬓角的白发。

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爹爹。

武松搂紧了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

那一瞬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东京那个漫天大雪的夜晚。

他也是这样,抱着娘子冰冷的遗骸。

从燃烧的老宅里走出来。

也是这样搂着。

也是这样,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翌日清晨。

正殿朝议。

武松坐在龙椅上。

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没有换龙袍。

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

叠在御书房的柜子里。

袖口开了一道缝,还没有缝上。

他坐在那里。

听大臣们禀报各地的春耕。

听吴用念燕云十六州新任知县的述职。

听户部尚书拨着算盘,算今年的赋税。

从头到尾。

没有人提开疆拓土。

没有人提塞北。

没有人提那个逃回草原的术虎高琪,还在练兵。

不是不敢提。

是不需要提了。

武松把刀搁在林冲碑前的那一刻。

就把自己的仗,打完了。

接下来的事。

是百姓的事。

是过日子的事。

散朝后。

他回到御书房。

秀娘正坐在窗下缝衣裳。

是武安去年穿过的夹袄。

袖子短了。

她把袖口拆开,接上一截新布。

布是粗棉布。

颜色比原来的深一些。

接上去像一道补丁。

可她缝得极仔细。

针脚走得比吴用画舆图的线条,还要匀。

武松在她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缝。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

落在秀娘的头发上。

把她鬓角几根新生的白发,也照得发亮。

秀娘没有抬头。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回来了。

嗯。

回来了。

他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趴在膝上的武安的头。

武安正抱着一块蒸饼,啃得满嘴是渣。

抬起头。

把啃了一半的饼举到他嘴边。

咿咿呀呀地说。

爹爹吃。

武松低头,咬了一小口。

饼是凉的。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流。

窗外。

汴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

太学的钟声,敲了晚课。

屋檐下新垒的燕巢里。

雏鸟啾啾地叫着。

远处的巷陌间。

不知谁家的媳妇,在河边的石砧上捶衣裳。

棒槌一下一下,落在湿布上。

闷闷的。

有节奏地响着。

像一颗放慢了的,安稳的心跳。

夜里。

武松一个人去了太庙。

太庙里,林冲的灵位前。

长明灯还亮着。

跳动的火光,把灵位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从东平带回的那一小袋土。

轻轻放在灵位前。

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殿外,下起了小雨。

雨丝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

把那些刚冒出头的青草,打得微微点头。

他没有撑伞。

站在太庙门口。

望着雨雾里的汴京城。

燕子低低地掠过宫墙。

呢喃声,在细雨里忽远忽近。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鬓角的霜。

和千万个坟头的萋萋芳草。

终被这绵绵的春雨。

织成了同一片,安稳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