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人间烟火(2 / 2)

对着一个替他斟酒的姑娘。

连话都不会说了。

燕青端起酒碗。

望向坐在主位上的武松。

武松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春风中碰了一下。

武松没说话。

只是嘴角动了一动。

那是自从林冲死后。

燕青头一次在他脸上。

看到那样温柔的弧度。

陈文远被武松派去太学请儒生。

他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

没想到去了之后。

太学的山长亲自迎了出来。

说愿意在太学里专设一堂农兵课。

由退伍的将士教年轻儒生骑马射箭、辨识地形。

由儒生教将士读书识字。

山长说。

陛下替将士成家,是安他们的心。

太学教将士识字,是安他们的魂。

陈文远回去跟武松禀报时。

难得地没有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陛下,太学那边,比咱们想的要爽快。

武松说。

读书人也不是都不通人情。

他顿了一下。

看着陈文远。

你也老大不小了。

陈文远展开折扇。

扇面上那枝褪了色的梅花,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扇面。

又抬眼望向窗外。

那些在柳絮里追逐嬉闹的孩子。

轻轻摇了摇扇子。

臣这辈子,已经把自己嫁给了棋局。

再成家,怕误了人家姑娘。

窗外一个孩子放纸鹞,绊倒在门槛上。

哭声刚响起来。

就被跑过来的娘亲抱走了。

拍背的轻响,混着细碎的哄声。

他又摇了摇扇子。

这样就好。

张清的亲事,是武松亲自安排的。

张清是河北人。

家里早年被金兵屠了个干净。

投梁山之后,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字。

武松见过几回他袖口磨破的地方。

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便知道,他不是不想家。

是早就忘了,家该是什么样子。

他让秀娘从宫里挑了一个也是河北籍的宫女。

姓韩。

爹和哥哥都死在金兵手里。

自己在宫里替人缝补衣裳,手艺极好。

两个人见了三次面。

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第四次见面。

张清带了一包从燕京带回来的糖炒栗子。

韩姑娘接过栗子。

低头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嚼到眼眶红了。

她说。

小时候我爹也给我买过这个。

张清和韩姑娘成婚那天。

正好赶上清明。

没有大操大办。

只在张清的小院里,摆了几桌酒。

新娘子自己缝的嫁衣。

布料是从宫里领的。

针脚细密。

比张清袖口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补丁。

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武松带着秀娘和武安去了。

他坐在堂上。

看着张清笨手笨脚地牵着新娘的手。

看着周威独臂端酒敬新人。

看着燕青在一旁替他们招呼宾客。

刘德从居庸关赶不回来。

托人捎回了一坛塞北的马奶酒。

酒坛上歪歪扭扭刻着八个字。

百战余生,宜室宜家。

那字丑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画的。

可每一笔都重得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吴用说。

刘德刻坏了三坛,才刻好这一坛。

武松端起碗。

站起来。

对着满院子的老兄弟。

对着那些缺了胳膊瘸了腿,却还在笑着喊再来一碗的人。

对着那些从燕云十六州赶来的、抱着孩子牵着老人的百姓。

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

咱们的仗打完了。

往后你们的仗。

是怎么把日子过好。

谁家生了孩子,报到宫里来。

朕替他取名。

谁家有了难处,也报到宫里来。

朕替你们扛。

满院子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举起酒碗。

吼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举起碗。

吼声把柳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武松没有再说。

他把酒碗放下。

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武安的头。

武安仰着脸。

问。

爹爹,他们为什么哭。

武松说。

他们在笑。

武安歪着头想了一下。

又指指角落里,正偷偷给柳姑娘拭眼泪的周威。

那个叔叔也在笑吗?

他脸上的疤好红。

武松看向周威。

周威正不好意思地用独臂挡着碗。

假装仰头灌酒。

酒液洒了半边衣襟。

武松牵了牵嘴角。

都在笑。

只是有的人。

笑着笑着就漏水了。

那天夜里。

汴京城里到处都能听见碰碗的声音。

会仙楼的掌柜,给伤兵营送了二十坛酒。

一文钱没要。

东门外铁匠铺的炉火烧了一整夜。

铁匠说。

他打了一辈子刀。

从今往后,只打锄头。

蓟州的书办托人带来的不是贺礼。

是一封长信。

信里说。

马骏的老娘病重在床。

他守在床边替她擦脸时。

老人忽然醒过来。

唤的却是小名。

她说。

儿啊,娘看见你哥了。

你哥穿着新鞋。

站在月亮底下,朝娘笑。

书办在信末写道。

臣请为马骏立衣冠冢。

使天下知此人曾以命守土。

武松看完信。

把信折好,放在案上。

提起笔。

在信尾写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写得仍然不好看。

可笔锋入纸三分。

像刀刻的。

窗外。

汴京的春雨终于停了。

御花园里的老柳树抽了新芽。

嫩绿的,毛茸茸的。

和梁山上那些柳树一模一样。

在风里轻轻摇着。

像无数只不肯松开的手。

远处城头。

那面从燕京带回来的字旗。

被春雨洗得干干净净。

正在风里缓缓地、安静地飘着。

仿佛在替所有看见它的人。

轻轻说一句。

都过去了。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

带着寻常人家的炊烟味。

混着不知哪条深巷里。

新炒出的葱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