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绰罗斯转身下了城楼。经过一堆大食士兵时,他闻到一股奇怪的甜腻味道。
“什么味道?”
“是马利奥将军派人送来的‘黑糖’。”一名亲兵低声道,“大食人的士兵吃了这个打仗不怕死,比烈酒还管用。”
绰罗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听说过这种东西,据说大食人从西边某个海外番邦学来的炼制之法,能让人暂时忘记恐惧和疼痛。但吃了的人会变得癫狂,事后全身虚脱,听说还要折寿。
不过大食人愿意吃,他也懒得管。
他的敌人在东边。
李继业、石头——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真以为打过一场西征就能称名将了?
这一次,他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深夜,李继业的中军大帐依然亮着灯火。
柳如霜刚送走一个从城中潜出的眼线,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
“大食人在城中做了一件事。”柳如霜压低声音,“他们把城中的百姓集中到了校场,让绰罗斯的人‘处理’。”
李继业腾地站起来:“什么意思?”
“可能被作为人质,或者——”柳如霜没有说下去。
李继业抓起桌上的剑,指节握得发白。
“有多少人?”
“三千多。”
“石头那边的情况?”
“最快还要三天才能抵达红柳河。”
三天。三千人。
李继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暴怒已经被压制成冰冷的火焰。
“告诉周小宝,天亮前让他带五百人夜袭敌营西侧,但不可深入,点火即退,制造混乱。”
“你想做什么?”
“城中百姓被困,我得试试能不能浑水摸鱼捞些人出来。”李继业抓起头盔,“给我选二十个好手,换上大食人的衣服,趁夜潜入城中。若能打开一座城门,里应外合。”
“你疯了?”柳如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堂堂征西将军,亲自入城?”
“城中三千百姓,其中不少是苍狼营老兵的家眷。”李继业拨开她的手,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赵铁山教过我一句话——当将军的,不能只顾着算兵力算粮草,有时候得算一算人心。”
他系好头盔的带子:“我若不去,以后怎么面对苍狼营的弟兄?”
帐帘掀起又落下。
柳如霜站在原地,看着那盏摇晃的烛火,忽然笑了一下。
“跟师父说的一样。”她自言自语,“犟起来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抓起自己的短刀追了出去:“李继业你等等——我跟你去!”
哈密城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城墙上火把毕剥作响,照着来回巡逻的大食士兵。那些士兵穿着黑色的铁甲,头盔上插着弯月形状的银饰,手中握着一种造型奇特的长铳。
二十一道黑影贴着城墙根无声移动。
打头的柳如霜伸手指了指城墙上一个缺口——那是大食人炮轰塌的豁口,还没来得及修好,只堆了些木栅栏临时封堵。
她猫腰窜过去,匕首轻轻一撬,撬开木板的一角。
“进。”
二十一人鱼贯而入。
城内一片死寂。到处是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梁木、凝固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李继业压住心头的怒意,辨别方向后压低声音命令:“校场在东,走。”
路过一条巷子时,他们看到几具百姓的尸身歪倒在墙根。李继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快了——现在不是收尸的时候。
接近校场时,前面传来大食语的叫骂声和百姓的哭声。
李继业趴在墙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校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被大食士兵用长矛圈在中间。旁边已经倒了一批人,地上的土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校场边上堆着柴堆和火油。
绰罗斯的人不是要挟持人质——是要屠城。
“王八蛋!”
身后一个亲兵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冷静。”李继业按住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守军的数量和位置,“校场守军约三百,城门口约两百。我们二十一个,硬拼是送死。”
“那怎么办?”
李继业的目光落在校场西侧的马厩上。那里拴着上百匹战马,干草堆在廊下堆得老高。
“柳如霜,带十个人,去马厩放火。连发火铳会在惊慌中误伤自己人。火一起来,立刻趁乱引导百姓往西门跑。”李继业又看向另一个人,“张彪,带五个人去西门,想办法干掉守卫打开城门。我带剩下的人在校场外围制造混乱,牵制守军。”
“得令!”
分工完毕,二十一道黑影分三组散开。
李继业带着剩下的五人摸到了校场的南面。这里临着一排民房,可以居高临下观察整个校场。
黑暗中,他抽出弓,搭上一支裹了油布的箭。
箭头蹭过火折子,呼地燃起。
弓弦拉满。
箭头瞄准马厩的方向,停顿了一个呼吸。
“放!”
六支火箭同时射出,在夜空中划过六道弧光,钉入马厩的干草堆中。
干草堆瞬间被点燃,火舌窜起两丈高。马群被烈焰惊得人立而起,嘶鸣着挣断缰绳,发狂地冲出马厩。
“着火了——马惊了——”
校场上顿时大乱。
受惊的战马冲入人群,人仰马翻。大食士兵慌忙躲避,本能地举起火铳射击马匹,结果误伤了更多自己人。
西门的守军听到动静,分出大半人赶来增援。
张彪趁虚而入,带人摸到西门门洞里,悄无声息地抹了两个看守的脖子。厚重的门闩被抬开,城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走!从西门走!”
李继业冲入校场,用大食语喊了一声混淆视听,随即又用中原话吼道:“快!往西门跑!”
百姓们先是愣住,继而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向西门。
大食守军想拦截,却被狂奔的战马和乱窜的自己人堵得寸步难行。
李继业一刀砍翻一个拦路的大食军官,回头吼道:“柳如霜,撤!”
柳如霜从马厩的火焰中窜出,身后几名女兵紧随其后。
“人都出来了?”
“西门已开,百姓正在撤离!”
正在这时,一队大食铁甲军从城北杀来。沉重的铁甲在奔跑中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像铁罐头里的刀刃齐齐出鞘。
“走!”李继业一把拉起柳如霜向西飞跑。
身后,黑压压的铁甲军汹涌而至。
西门外,周小宝接应到了逃出的百姓,护着一千多号人没命地往东跑。
直到天色将明,身后看不见追兵的火把,李继业才停下脚步回望远处的哈密城。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三千百姓,逃出来一千多。剩下的——
“这笔账,我会跟绰罗斯算。”李继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如霜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她的脸上有烟熏的黑灰,发辫被烧焦了一截,但眼睛依然明亮。
“石头那边怎么样了?”
“昨夜收到信鹰——他已经到了古河道中段。”柳如霜说,“最快后日能抵达红柳河。”
“后日。”李继业灌了一口水,“本帅要在红柳河,给绰罗斯上第一道菜。”
哈密城头,绰罗斯看着城中余烬未熄的大火,脸色铁青。
“区区二十人,就摸进我的大营,放走了俘虏?”
阿卜杜拉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将军息怒,我已派人追击——”
“追击个屁!”绰罗斯一拳砸在垛口上,“人家早跑远了!”
他死死盯着东边起伏的地平线,咬着牙道:“告诉各营,从今天起每夜加倍岗哨。这个李继业,跟他爹一样喜欢下黑手。但我绰罗斯不吃这一套——他要玩阴的,我陪他玩到底。”
他转身走下城楼,铠甲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远处,红柳河静静地流淌。
没有人知道,两千铁骑正在古河道中无声推进。
天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