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将士纷纷起身。
“朕只说一句话。”李破举杯,“这杯酒,敬所有没有回来的兄弟。”
“敬兄弟!”
三千人齐声高呼,声震苍穹。
宴会散去时已是深夜。
李破独自站在太和殿前,望着满天繁星。夜风吹过,带着春夜的凉意。
“父皇。”李继业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李继业走到他身边,“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教。”
“说。”
“今日儿臣献俘时,看到父皇眼中有一丝忧虑。”李继业顿了顿,“儿臣斗胆,敢问父皇忧在何处?”
李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朕忧的,是这盛世能持续多久。”
李继业愣住了。
“你看这满朝文武,老的要退了,年轻的在争功。”李破的声音很低,“朕在的时候,能压得住。可有一天朕不在了,你呢?”
“父皇……”
“朕不是在敲打你。”李破摆摆手,“朕是在告诉你一个道理——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你我有这份本事,可我们的子孙呢?三代之后呢?”
李继业沉默了。
“朕今日看到你和石头,看到刘英、周小宝,看到那些在西征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人,朕很欣慰。”李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朕也要提醒你,功高震主,从来都是一个帝王最忌惮的事。今日朕不为忌惮,不代表未来的帝王也不忌惮。”
李继业单膝跪地:“父皇,儿臣此生绝无二心!”
“朕知道。”李破扶起他,“朕只是要你记住,权力这东西,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你的路还很长,朕能护你的时间,不多了。”
“父皇千秋万岁——”
“那是骗人的话。”李破打断了,“朕能活多少年,朕心里有数。朕只希望,等朕去见你爷爷、你铁山叔他们的时候,能告诉他们——这大胤的江山,朕守住了,也交到可靠的人手里了。”
李继业眼眶微红。
“行了,回去歇着吧。”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还有献俘大典,你这个征西将军可不能顶着黑眼圈。”
“是。”
李继业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父皇。”
“嗯?”
“儿臣会守住这江山的。”
李破笑了:“朕信。”
夜色深沉。
石头没有回府,而是独自来到了城外的苍狼营驻地。
营地里篝火未熄,值夜的将士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石头摆摆手,走到了营地中央的那面苍狼旗下。
旗杆下供着一个牌位,上面刻着三个字:赵铁山。
石头跪在牌位前,从怀中取出那柄大食王子的弯刀,放在牌位前。
“爹,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儿子给您带了一把好刀。”
夜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
“西域平了,绰罗斯死了,大食人也降了。”石头继续说,“儿子没给您丢脸。”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壶酒,倒在牌位前。
“这杯酒,敬您。”
酒液渗入泥土,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儿子当初答应您的事,都做到了。”石头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您答应儿子的事,没做到——您说要看我娶媳妇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石头回头,看到刘英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刘英走过来,也在牌位前跪下,“赵叔,我是刘英。我爹说,让我替他敬您一杯。”
她也倒了一杯酒。
“我爹说,当年他跟随赵叔在北境打仗的时候,赵叔救过他的命。”刘英低声说,“我爹让我记着,这份恩情,刘家世世代代都要记得。”
石头看着她,忽然说:“刘英,我爹临终前说,让我守护好陛下的江山。可我一个人,有时候也会累。”
刘英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石头挠了挠头,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猛将,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少年,“你愿不愿意,那个……就是……”
刘英忽然笑了,笑容在灯笼的微光下格外温柔。
“我愿意。”
石头愣住了:“我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英低下头,“其实……其实我在哈密的时候,就……”
“就什么?”
“就知道了。”刘英的声音细如蚊蝇,“爹爹早就写信跟我说了。”
石头瞪大了眼睛:“刘叔早就知道?”
“全西域都知道。”刘英忍不住笑了,“就你自己以为瞒得很好。”
石头张了张嘴,忽然也笑了。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飘向苍穹之上。那里,漫天的星辰仿佛也在微笑。
而在远处的城墙上,李破负手而立,远远望着苍狼营的方向。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陛下还不歇息?”身后传来萧明华的声音。
“就睡了。”李破转身,牵起萧明华的手,“明华,朕今日很开心。”
“臣妾看得出来。”
“朕在想要不趁热打铁,把石头的婚事给办了?刘定远的闺女不错,配得上这傻小子。”
萧明华笑了:“陛下这是要让全京城都热闹起来吗?”
“该热闹热闹了。”李破望着满城灯火,“这盛世,就该有盛世的模样。”
两人携手走下城楼。
身后,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照亮了这座古老而年轻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