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代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后的告别。
“我们能接得住吗?”石头忽然问。
李继业转头看他。
“我是说,这江山。”石头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他们用命打下来的江山。咱们能接得住吗?”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道。”李继业最终诚实地回答,“但除了接,没别的选择。”
石头咧嘴笑了:“有道理。干就是了。”
他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屋睡觉。明天还要率军班师回京,我这样子回去,周叔肯定得笑话我。”
李继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额头上是还没拆线的伤口,双手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那是鬼门礁跳船时扭伤的脚踝。
“你这样子,确实够狼狈的。”李继业难得地调侃了一句。
“狼狈就狼狈。”石头不以为意,“反正打胜了。打胜的人,再怎么狼狈也好看。”
李继业摇头失笑,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四月十五,凯旋大军抵达京城。
李破亲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这是大胤开国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郊迎。龙旗招展,仪仗如云,文武百官排班肃立,连京城里的百姓也倾城而出,将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石头骑在马上,远远看到那面明黄色的天子旌旗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上一次他这样回京,是在北境大破俺答之后。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而这一次,他回来了,浑身是伤,带着几百个弟兄的骨灰,和一个叛徒用命换来的城防图。
他不再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但他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
队伍行至御前,石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忠勇公石头,奉旨渡海讨贼,仰仗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斩倭寇万余,斩首倭酋松浦信玄,海疆底定,特来缴旨!”
李破从御辇上走下来,亲手扶起石头。
他看着石头额头上那道还未拆线的伤疤,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双手,看着他湿红的眼眶。
“起来。”李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朕的忠勇公,朕的好将军,起来。”
石头站起身。
李破忽然伸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石头肩上。
那是明黄色的天子披风,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
“陛下——”石头愣住了。
“穿着。”李破按住他的肩膀,“这披风朕穿了二十年,今天给你。不是因为你打了胜仗,而是因为你把朕的兵带回来了。”
石头浑身一颤。
李破转身,看向石头身后的将士们。他们个个带伤,战袍破损,但腰杆挺得笔直。
“朕的水师将士,朕的苍狼营。”李破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在大海上和倭寇拼杀,在登州城头与敌人肉搏,在风暴里和老天爷拼命。你们的血没有白流。从今天起,大胤的海疆固若金汤!大胤的百姓,再也不用怕倭寇上岸杀人放火!”
他振臂高呼:“将士们,朕以你们为荣!”
三军热泪盈眶,齐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人群里,周大牛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石头身上的明黄披风,咧开缺了一颗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这小子。”他对身边的石牙说,“比我强。”
石牙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咱们这一代人打下来的江山,终于有人接了。”
当夜,李破在宫中设家宴,为石头和李继业接风。
说是家宴,其实只有几个人——李破、萧明华、李继业、石头、柳如霜,还有被李破特意叫来的周大牛和石牙。
没有朝臣,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和几坛子陈年老酒。
李破亲自给石头倒酒:“这杯,敬死在登州的弟兄们。”
众人肃然举杯,将第一杯酒洒在地上。
李破又倒第二杯:“这杯,敬马大彪那老小子。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跑到东瀛都护府去巡查了。朕让他在京城养伤,他说不行,海疆刚打完仗,新设的都护府百废待兴,他得盯着。朕拗不过他,就由他去了。”
众人笑着饮尽。
第三杯,李破举向石头和李继业:“这杯,敬你们年轻人。朕和老兄弟们打了一辈子仗,最大的心愿就是后继有人。今天在城外,朕看到了。后继有人。”
他仰头一饮而尽。
石头也干了这杯酒,然后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臣有个请求。”
“说。”
“臣想请陛下下旨,在登州城外立一座碑,把这次阵亡的所有将士的名字都刻上去。”
李破放下酒杯,看着石头。
“还有,”石头继续道,“臣想把钱宝的名字也刻上去。”
此言一出,殿中静了一静。
钱宝的事,在场众人都已听说。按规矩,他虽然最后关头赎了罪,但毕竟有过叛降之举,能追授官职、从优抚恤已属开恩。要刻名在阵亡将士纪念碑上,怕是会惹来非议。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
石头单膝跪地:“因为臣亲眼看见他用命换了全船人的命。他是有罪,但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对得起登州百姓。臣以为......这样的死,该被记住。”
李破没有说话。
萧明华轻轻开口:“陛下,臣妾以为,石将军说得有理。一个用死赎罪的人,比那些活着却从不认为自己有罪的人,更值得被记住。”
李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
他扶起石头:“准了。不光是钱宝,所有在鬼门礁战死的人,不管你之前是什么人,不管你做过什么事,只要最后是死在抗击倭寇的战场上,名字都刻在碑上。”
石头的眼眶忽然红了:“谢陛下。”
李破拍拍他的肩膀:“朕说过,你不再只是朕的刀了。你现在是朕的盾。盾之所以是盾,因为它护的是所有人——包括那些曾经走错路又回头的人。”
石头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周大牛在旁边看着,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石牙看了他一眼:“哭什么?”
“谁哭了?”周大牛瞪眼,“老子眼睛里进沙子了。”
石牙呵呵一笑,没戳破他。
家宴散后,李破留下萧明华,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
月色溶溶,夜风习习。
“今天你在城外把披风给了石头,我看百官的脸色都变了。”萧明华轻声道。
李破淡淡一笑:“变了就变了。朕做事,什么时候看过他们的脸色?”
“我是觉得,你给得太早了。”萧明华道,“石头才二十出头,现在就封国公、赐御用披风,我怕他......”
“怕他飘?”李破打断她,“放心。那小子不是能飘的人。他今天在城门口跪下去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有沉甸甸的东西。”
萧明华沉默片刻:“你是说,他长大了?”
“不止是长大。”李破望向远方,目光深邃,“他是真的懂了。懂了什么叫代价,什么叫取舍,什么叫......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咱们这代人,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这个吗?有人能接下这副担子。”
萧明华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不再说话。
月光下,帝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边关小卒和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女人。
只是现在,他们的身后,是整个大胤的江山。
而他们的身前,是一群正在走向舞台中央的年轻人。
这江山,后继有人了。
圣旨下。
追授登州之战阵亡将士,刻名立碑于登州城外。
加封马大彪之子马骏为东瀛都护府副都护,留镇海外。
晋封刘英为西域都护,统辖西域诸卫。
授柳如霜“海燕”指挥使,直属御前,掌海外情报。
原登州卫指挥同知钱宝,追授登州卫指挥使,名刻阵亡碑。
圣旨最后,是一道用朱笔亲批的话:
“大胤不以一眚掩大德。凡以死赎罪者,皆朕之子民。——李破”
登州城外,那块还没来得及刻完名字的石碑前,石头独自站着。
他把那个被海水泡皱的小本子放在碑基上,点燃了三炷香。
海风吹来,香烟袅袅升起,像是那些逝去的魂灵在做最后的告别。
石头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身后,夕阳沉入大海,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血与火的金红。
而前方,京城的万家灯火,正在渐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