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暗线(1 / 2)

归义孤狼 萧山说 2374 字 9天前

赵元是在一个雨夜被秘密抓捕的。那晚他刚从内侍省值房出来,准备回住处歇息,走到半路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被拖进了暗巷,双手反剪绑上,头被黑布袋套住,整个人被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等赵元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头顶悬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厉天行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从赵元床底搜出的信件和银票,一页一页地摆开,像摆一副棋局。

“赵副总管,这些信,你认得吧。”厉天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元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信,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了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职业细作,只是一个被钱家乡情和金钱收买了的内侍。当初钱家的人找到他时,说只是让他提供一些朝中的消息,他没有拒绝——他只是个内侍省副总管,无权无势,能赚点钱补贴家用也好。但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从传递消息变成了参与谋杀,当他发现不对时,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我该死……”赵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板上刮擦,“殿下那匹马……是我换的鞍……但我不认识动手的人!是关外的钱爷派来的!我只收了银子,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厉天行没有急着问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种犯人不需要用刑——赵元是内侍,从来没受过苦,光是这间黑屋子和桌上的信就足够让他崩溃了。审讯持续了两个时辰。到天亮时,赵元已经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他交代了秋猎事件的每一个细节,交代了与他接头的钱家余党的藏身地点,还交代了朝中几个被钱家收买的低级官员的名字。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一个叫“乌先生”的人。

“乌先生是谁?”厉天行追问。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赵元涕泪横流,“我只知道这个人来头很大,连钱爷都对他毕恭毕敬。有一次钱爷喝醉了,说漏了嘴,说‘乌先生’来自西边,背后是一座我们惹不起的大山。他还说,‘乌先生’要的不是钱,是要大胤的江山。”

西边。厉天行和李继业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信息太关键了——大食。

厉天行连夜带队包围了那处藏身宅院。宅子表面上是一家杂货铺,后面却连着一个隐蔽的作坊,作坊里有几台小型火铳零件正在组装——零件粗糙,显然没有军器局的工艺水平,但设计的尺寸规格与罗斯人的外销型火铳一模一样。原来钱家余党逃到关外后不仅在暗中串联,还办了一个地下作坊仿制罗斯火铳卖给草原残部和各类反胤势力,用赚来的钱收买朝中眼线和亡命之徒。

苍狼卫破门而入时,钱家余党正在密室里销毁信件。火盆里的纸灰还在飞舞,厉天行一把将为首的人从火盆边拽开,发现他手里还攥着一张没来得及烧完的羊皮纸。羊皮纸上不是汉文,不是大食文,而是一种厉天行不认识的文字。角落里一个青衫人负手而立,四周乱成一片,只有他一动不动,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别动!所有人跪下!”苍狼卫鱼贯而入,刀剑出鞘。

青衫人缓缓转身,看了厉天行一眼。火光映出了他的脸——鹰钩鼻深眼窝,典型的西域轮廓,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与贩夫走卒完全不同的从容。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逃跑,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任由苍狼卫给他戴上了枷锁。

“厉统领,久仰。”青衫人开口,一口汉话几乎没有口音,只有尾音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异域腔调,“在下乌思满。之前在孙有余大人的和议谈判中,在下曾在大食主帅穆斯塔法的帐前侍茶。穆斯塔法将军请大胤使团喝茶时,厉统领在帐外护卫,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候,我还穿着大食的军袍。”

厉天行瞳孔骤缩。和议谈判。那是孙有余出使大食军营的时候,他在帐外护卫了三个月。如果眼前这个人当时就在帐中,那意味着大食人的渗透从和议谈判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乌思满。”厉天行冷冷道,“你的主子是穆斯塔法,还是哈里发?”

乌思满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李继业拿到了厉天行连夜审讯出来的供词。供词的核心内容指向一个结论——秋猎事件和大食有关,但又不完全是官方行为。乌思满的身份是大食边军的情报官,直属上级是穆斯塔法。而钱家余党在地下作坊仿制的罗斯火铳零件上刻的是诺夫哥罗德的铭文——他们故意把证据引向罗斯人。如果计划成功,李继业死于“罗斯火铳零件贩子的党羽”之手,大胤必然迁怒于费奥多尔使团,刚刚开始推动的盟约谈判就会彻底破裂。大食人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大胤与罗斯结盟夹击奥斯曼。所以他们在和议的掩护下布了这盘棋,用钱家余党和赵元这样的弃子,试图一举搅乱大胤的朝局。

“好一个大食人。”李继业放下供词,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孙有余在一旁看完供词,沉吟良久:“殿下,乌思满留了一张没烧完的羊皮纸,上面的文字既不是汉文也不是大食文,而是另一种西方文字。厉天行派人去鸿胪寺查了——是奥斯曼文。乌思满自称是穆斯塔法的下属,身上却有奥斯曼文密信。这张羊皮纸的内容还没完全破译,但已经识别出的几个词包括‘君士坦丁堡’和‘苏丹’。如果他也是奥斯曼苏丹直接派出的眼线,那么大食、奥斯曼、江南余党这三条线是缠绕在一起的,远不止边军私下的勾当。”

孙有余缓缓点头:“殿下打算怎么办?”

“证据确凿,呈报父皇。同时,将乌思满案与赵元案并案处理,由苍狼卫全权侦办,挖出所有在朝中潜伏的眼线。另外——”李继业站起身,走向门口,“乌思满是穆斯塔法的部下,穆斯塔法是当年的和议主帅。和议是大胤与大食之间签订的正式条约。大食在和议期间安插眼线、策反内侍、谋害大胤皇子,这已经不是边将私下的摩擦,而是对和议的践踏。践踏和议,等同宣战。”

孙有余脸色一凛:“殿下是说——”

“不是现在。”李继业摆手,“大食人在和议期间埋钉子,我们就先把钉子拔干净。等钉子拔干净了,再把和议期满的日期也重新算清楚。这件事不能急,但也不能当没发生过。”他推开书房门,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庭院里,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我去见父皇。”

厉天行跟在他身后,问了一句:“那个乌思满,怎么处置?”

李继业没有回头,脚步在门槛前顿了一瞬。

“苍狼卫审人,不是有很多手段吗?”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让他把知道的全部吐出来。一个不留。”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