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苍狼卫诏狱。
乌思满被关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冬天。诏狱的墙壁是用三尺厚的青石砌成的,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小孔用来递饭。乌思满手上的镣铐从入狱那天起就没解开过,铁锈已经嵌进了他手腕的皮肤里,每次转动都会磨出新的血痕。
但他还没有崩溃。这让厉天行非常意外。
苍狼卫的手段,厉天行再清楚不过。普通人进了诏狱,三天之内不疯也得脱层皮。乌思满在这里待了一个冬天,被审了不下二十次,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厉天行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这个来自大食的情报官,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敬意——一种对手之间的、冷冰冰的敬意。
“厉统领。”乌思满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姿态却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待客,“这次又带了什么问题?”
厉天行没有带文书,也没有带刑具。他今天来,只是想跟乌思满聊天。审讯进行到这个阶段,用刑已经没有意义了——该吐的东西都吐干净了,不吐的东西用铁钳也撬不出来。他想聊的是另一件事——关于君士坦丁堡,关于苏丹穆拉德,关于奥斯曼帝国和东罗马帝国那道着名的城墙。他直觉乌思满知道一些还没来得及写进供词的东西。
“你在君士坦丁堡待过几年?”厉天行在牢房外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隔着铁栅栏问道。
乌思满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审讯通常是从“你的同伙还有谁”或者“江南的通敌名单上还缺哪几个名字”开始,从来没有从君士坦丁堡开始过。
“五年。”乌思满用戴着手铐的手揉了揉鼻梁,镣铐在石地上拖出沉闷的响声,“先在苏丹的宫廷里当通译,后来被派到穆斯塔法帐下当情报官。苏丹穆拉德亲自签发了我的派遣令。”
“苏丹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思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厉天行一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那是一种回忆——回忆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尊敬。
“如果你问我对苏丹的看法——”乌思满缓缓道,“我会告诉你,他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君主。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他有耐心。他可以花十年时间等一座城池断粮,可以花二十年时间等一个对手老死。他今年四十五岁,已经灭掉了巴尔干半岛上最后一个反抗公国。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统一东方和西方。他想要长安,就像当年他想要君士坦丁堡一样——不是因为他恨它,而是因为它在舆图上,而他不允许任何一块舆图上的土地不属于他。”
厉天行沉默地听着。牢房里很安静,只有乌思满手腕上的镣铐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供出了江南通敌案七处余党的名单,也供出了朝中被大食收买的眼线——”厉天行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乌思满的表情变化,“但在你的供词里,从来没有提到苏丹的计划细节。你知道他的兵力部署吗?知道他的进攻路线吗?”
乌思满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在这间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厉统领,你审了我一个冬天,应该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供出江南的人,是因为钱家那帮废物不值得我替他们扛。他们在大胤的地盘上犯了事,被大胤人抓住把柄,那是他们自己蠢。我供出朝中的眼线,是因为赵元那个软骨头已经先招了,我再扛着也没意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但我不会出卖苏丹。”
他抬起眼睛看着厉天行,嘴角的笑意已经消失了。烛火在两人之间的铁栅栏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乌思满的脸一分为二——半边在光里,半边在暗处。
“因为在苏丹的宫廷里,我亲眼见过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被大地轰开。我亲眼见过金角湾里漂浮的战船残骸被火烧了三天三夜。那座城墙是东罗马帝国最后的屏障,屹立了一千年,没有人相信它会倒——然后苏丹让他在那里等了十年的一个匈牙利铸炮师,把自己亲手铸造的巨型火炮推上了城墙面前。城墙只撑了五十三天。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会有多可怕。”乌思满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你问我为什么不供出苏丹的计划——因为我供了也没用。计划是活的,会变。但苏丹的决心不会变。不管大食人同不同意联手,不管你们的太子怎么布局,他都会来。你们能做的,只是在他来之前,把自己的城墙修得更高一些。”
厉天行站起身。他今天听到了他想听的东西。不是情报,不是计划,而是一种直觉——一种来自对敌人的深刻理解所产生的直觉。乌思满不会出卖苏丹,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厉天行同一件事:大胤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走出诏狱时,厉天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夜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和寒冷。他抬头看了看天——月明星稀,北风猎猎。然后他转身朝东宫走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