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七月,长安。
李继业在御书房里看完了方海从卡里摩恩群岛发回来的战报,又看了沈恪的供词和冯远翻译的奥斯曼海图。他把三份文书在御案上并排摆开,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方海的战报末尾批了四个字:“穷寇亦追。”
巴耶济德在香料群岛以东的布局比他预想的更深远。卡里摩恩群岛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核心据点是那个叫“穆拉德港”的无名火山岛。如果让巴耶济德在南洋扎稳了根,奥斯曼的远征舰队从红海绕到香料群岛之后,就会有一个现成的补给基地和情报中心。到那时候,大食人、奥斯曼人、甚至可能还有西班牙人——都将在南洋这片海域上互相角力,而大胤的远洋船队才刚刚起步。
“厉天行,”李继业放下朱笔,“方海在战报里说沈恪已经被押回泉州。你亲自去一趟泉州,提审沈恪。朕要知道三件事——第一,穆拉德港的确切位置和兵力部署。第二,巴耶济德的远征舰队目前到了哪里。第三,巴耶济德在南洋除了沈恪还有没有其他眼线。”
厉天行抱拳领命。他注意到皇帝用的是“穷寇亦追”而不是“穷寇莫追”——一字之差,意义截然相反。
“另外,”李继业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是赵大河从松江发来的,“松江的首艘远洋大船下月下水。你跟费奥多尔联系一下,让他从松江直接去泉州。泉州两艘大船加松江一艘,年底之前至少能凑出三艘。到时候让方云暂领泉州分舰队留守,方海率三艘主力舰先行南下,先把穆拉德港打掉。拖得越久,巴耶济德在那里经营得越深。”
厉天行领命退出御书房。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越来越完整的舆图。东海以东,南海以南,虚线正在一条一条变成实线。
泉州苍狼卫分部的诏狱比长安诏狱小得多,只有两间石砌牢房,关过的最大的犯人也不过是走私南洋香料的奸商。沈恪被关在这里已经半个月,手上戴着镣铐,但厉天行没有给他上刑。审讯地点安排在诏狱旁边的一间小书房,桌上摆着茶壶和两碟泉州本地的糕点。沈恪被带进来时,看到桌上的糕点愣了一下——他在君士坦丁堡替巴耶济德翻译大胤文书时,偶尔会想起苏州老家巷口的糖糕,和妹妹小时候踮着脚尖够桌上糕点的样子。
“沈恪,你父亲在狱里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本官看了。”厉天行坐在书桌后面,语气很平静,“他说他知道图纸上的陷阱之后,没有告诉工匠,因为怕巴耶济德报复你。他拿自己的命换了六个工匠的命,也换了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如果你配合,本官可以向陛下请求从轻发落。”
沈恪沉默了很久。镣铐在他手腕上磨出了新的红痕,他低头看着那些红痕,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窗外的泉州港传来船工卸货的号子声,远处有海鸥在叫。他从小在苏州水巷里长大,这种港口的声音像极了他少年时听惯的运河驳船号子。他忽然开口:“穆拉德港的兵力不多,只有一艘中型战船和四十个驻军。但那座岛本身是一座活火山——山脚下有一个天然的深水泻湖,入口比卡里摩恩那个还隐蔽。巴耶济德选那个地方,是因为火山口冒出的硫磺烟能遮蔽船上的炊烟,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岛上有人。远征舰队的位置我不知道——巴耶济德从不把核心军事部署告诉我。但我知道舰队指挥官的名字,他叫奥马尔·本·拉希德,是奥斯曼海军的老将,擅长在陌生海域用岛上灯塔传递信号。”
厉天行把这三条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又问:“眼线呢?巴耶济德在南洋除了你还有谁?”
“大食商船中有几艘是巴耶济德雇的——船主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运货,只知道有人出高价让他们定期在香料群岛以东的固定坐标点投放补给包。坐标点每三个月换一次,新坐标由阿拉伯商船从亚丁港带过来。如果你们能截获下一批投放的补给包,就能从补给包的香料包装上找到坐标点。”
沈恪说完这些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镣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刚刚出卖了巴耶济德在南洋的全部秘密。但父亲在信里跟他说“沈家没有通敌卖国的人”,那六个不知内情的工匠已经安然回家,他欠父亲的最后一笔债,今天还了。
“你的妹妹还在苏州,她不知道你和你父亲的事。她以为你在关外做生意。”厉天行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本官不会让她知道。你把你剩下的秘密写下来,写完了就在这里服刑——不是死罪,是流放。流放地不是关外,是泉州船厂。你识得奥斯曼文和造船图纸,方云那边正缺这样的人。”
沈恪愣了。厉天行没有再看他,推门出去了。书房里剩他一个人,糕点还摆在桌上没动过。狱卒进来收碗碟时,发现这个被关押多日的年轻人正用手背抹着眼睛,对着摊开的供状纸一笔一笔地写字,写到第三行时笔尖歪了一下——但继续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