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第一天,整个长城沸腾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沸腾。
长城军网的伺服器差点被挤爆,討论帖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刷新,各大战区的贴吧、论坛、聊天群全部炸锅。
有人开盘押注种子选手,有人翻出歷年战绩逐帧分析,有人连夜赶製战力排行榜......虽然第二天就被骂到下架。
各大巡游小队的队长们,为了选出自家名额,內部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训练室里昼夜灯火通明,挑战赛一场接一场,有人贏了名额喜极而泣,有人输了比赛当场砸了兵器,放狠话“三年后老子再来”。
集团军的指挥官们更狠。
为了推谁出战,开了整整三天的会,吵翻了十七张桌子,摔碎了二十三个茶杯。
最后实在吵不贏的,直接拉去演武场打了一场......谁贏谁上。
五大战区的天王,各坐镇一方,一言不发。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王们在看。
看谁有资格代表战区出战,看谁能在大比武中为战区夺回那百分之三十的配额。
那不只是资源,是面子,是未来三年的主动权。
全军大比武,是盛事,也是盛宴。
但能来到镇妖关现场的,除了各巡游小队、各集团军的参赛选手之外,就只有各个集团军最精锐的功勋单位。
比如第六集团军的第七重装合成旅。
这次肃清二十三区,苏天可是扬眉吐气了。
零伤亡完成清剿任务,这战绩放在整个集团军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他被选中为第六集团军的尖刀单位,代表集团军出现在全军大比武的开幕式上,进行军演。
不光是第六集团军,其他十九个集团军,也会派出各自精锐中的精锐,来参加军演。
还有那些称號巡游小队......以及还未获得称號、但实力不容小覷的小队。
每支小队都会派出四个年龄层的参赛选手,扛著自己的队旗,代表各自小队前来参加军演。
到时候,他们会扛著各自的军队番號,迈著整齐的步伐,在全联邦数百亿观眾的注视下,走过观礼台。
那將是何等的荣耀。
但有一支小队,画风不太一样。
圣血天使。
这支在二十三区一战成名、被军网称为“神经刀”的小队,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
三十岁组、四十岁组、五十岁组,全部空缺......不是不想派人,是根本没有这个年纪的人。
所以,开幕式军演上,当其他巡游小队四人形成队列走过时,圣血天使巡游小队......只有谭行一个人。
消息確认的那个晚上,谭行没有和大家在一起。
他破天荒地......消失了。
驻地楼顶,他一个人坐在边缘,双腿悬空。
像一只落单的鹰隼,收起了所有锋芒,却怎么也不肯从高处下来。
远处,长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如铁。烽火台上一串串灯火,像无数不眠的眼睛,死死盯著这个方向。
夜风从边关吹来,裹著铁锈与硝烟的味道,把他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血浮屠横在身侧,刀鞘上那抹暗红在月光下幽幽发亮,像凝固的血,又像一颗隨时会重新跳动的、杀红了眼的心臟。
他很少这样安静。
安静得不像他。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邪神来了都敢捅腚眼子的谭行。
那个在北疆街头拎著一把破刀追著十几个人砍的街溜子。
那个在长城孤身杀进异族堆里、浑身是血还笑出声的疯子。
可此刻......
他紧张了。
这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尝过的滋味。
苏轮是在半小时后爬上来的。
手里拎著两罐啤酒......也不知道从哪个后勤兵那儿顺来的,易拉罐上还掛著冰凉的霜。
他翻过天台边缘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谭行那个背影。
往常这货恨不得在脑门上刻四个大字:老子最牛。走路带风,说话带刀,连放个屁都像是专门给邪神闻的人。
可此刻,在苏轮眼里......
谭行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內收,脊背塌著,整个人像一把被抽走了锋芒的刀。
孤独。落寞。
甚至有点……可怜。
苏轮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屁股坐到谭行旁边,把啤酒递过去。
“就知道你在这儿。”
谭行接过,没喝。
他在手里转了两圈,易拉罐上的水珠沾了一手,凉丝丝的。
他就那么盯著那个银白色的罐子,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花来。
一言不发。
“想什么呢”
苏轮拉开自己那罐,仰头灌了一口,斜眼看他。
沉默。
夜风呼呼地吹,像是有谁在远处嘆气。
谭行终於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啤酒罐说话:
“想开幕式。”
“想一个人走丟人”
谭行摇了摇头。
“想……怎么走得不丟人。”
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个张嘴就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谭行。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苏轮从未见过的……自卑。
苏轮愣了一下,啤酒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认识谭行这么久......从北部战区砍到南部战区,从虫都砍到火狱,从中位邪神砍到上位邪神。
他从来没在谭行身上见过这种东西。
这个吊毛,居然会自卑
谭行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大刀,我跟你说个实话。”
苏轮放下啤酒罐,正色看他:
“你说。”
谭行盯著手里的啤酒罐,目光像是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铝皮,穿过了时间,穿过了过去......
他看见了北疆灰濛濛的天空,看见了街角那栋烂尾楼,看见警备司里的铁窗,看见十万大山的荒野臭水沟里自己那张沾满泥污的脸。
“我害怕。”
三个字。
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苏轮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他从来没听谭行说过这三个字。
杀异族,砍邪神,捅邪神腚眼子......哪怕必死之局,这货都是第一个衝上去、最后一个撤下来的。
他从来不知道怕。
至少苏轮一直这么以为。
可现在,他亲口说了。
那个手提血浮屠、宛若疯狗的顛仔,此刻坐在楼顶边缘,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忐忑,夹杂著自卑。
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你知道的,这么多人看著,我感觉我搞不定。”
谭行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低到苏轮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
“我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
“我就是个街溜子。”
“我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配站在万万人瞩目之下,获得这份荣光吗”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只是个……只知道砍人的刽子手……”
“大刀……我配吗”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灯火通明的空港。
那里,再过不久,將会匯聚上万名来自五大战区的顶尖选手。
他们將在两百亿人的注视下,迎接人生中最大的舞台。
而他谭行呢
“从小到大,我混过街头,蹲过號子,打过黑拳,街头砍人,也差点死在荒野的臭水沟里。”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自嘲,像刀子在自己的心上轻轻划了一刀。
“后来上了长城,依旧也就只会砍人。”
“我哪见过这种场面”
“我真的……害怕了……”
“真的……”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
北疆的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他光著膀子都能在雪地里砍一宿,从来没抖过。
是因为某种他从未学习过、也从未应对过的东西......怯场。
不是怕死,不是怕疼。
是怕在两百亿人面前,给兄弟们丟人,给北疆丟人。
他喉头滚动,声音越来越苦:
“大刀,到时候不光是以前北疆的乡亲们看著。整个联邦五大战区,两百多亿人,都看著。”
他转过头,看向苏轮。
那双一向锋芒毕露、像刀锋一样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茫然。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眼神。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发现自己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要是丟脸了,那可咋搞”
“走路该怎么走啊”
“我到时候,会不会很僵硬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
“我害怕我到时候路都不会走了!”
“会不会有人笑我啊!”
“我无所谓,万一丟了你们的脸,丟了北疆的脸,那咋搞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又安静了。
像一把火突然烧尽,只剩一堆暗红的灰烬。
楼顶上安静了片刻。
夜风呼呼地吹,把两个人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有飞梭起降的轰鸣,低沉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轮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啤酒罐,看著谭行那张难得露出脆弱的脸。
那张脸,平时要么欠揍地笑,要么疯狗般地杀,要么吊儿郎当地耍无赖......反正从来不是这副表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敷衍。
是很认真地看著他,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留著以后拿这个笑话他一辈子。
“谭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
“你他妈就是扛著旗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哪怕摔个狗啃屎,甚至哪怕当著所有人尿一泡.....也没人会觉得你丟人。”
“真的。”
谭行一愣。
“你是联邦最年轻少校……”
苏轮掰著手指头,一个接一个地数,声音越来越重:
“联邦军功大满贯!”
“月光魔族之役特级战斗英雄!”
“骸骨魔族与虫都虫族覆灭者之一”
“斩杀瘟疫之源穷畸,斩杀无相邪神三大诡语者之一覃玄法”
“二十三区肃清第一人”
“森母十二部剿灭者”
“八尊下位邪神斩首者”
“圣血天使创始人……”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一下,然后盯著谭行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些,是你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不是谁赏给你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夜风里炸响:
“你的那些功勋,还不够你挺直腰杆走那一段路”
然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谭行肩膀上。
“啪”的一声脆响,拍得谭行整个人晃了三晃,差点从楼顶边缘栽下去。
“你怕个毛!”
“整个联邦,在你这个年纪,拥有你这种功勋....除了你,还有谁”
“你告诉我....”
苏轮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炸得远处几盏探照灯都仿佛晃了一下:
“你不硬,谁硬”
“谁能与你爭锋”
“你就是年轻一辈,无冕之王!”
这几句话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砸出来的,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应该站在著万眾瞩目的荣光之下!”
“这是你...应该站的位置!”
“这是你...天生就该站的位置!”
谭行被他拍得齜牙咧嘴,但那双眼睛里的自卑与茫然,像被这一巴掌硬生生拍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光。
那种光,苏轮见过无数次。
在生死关头,在谭行每一次说“老子来”的时候。
在血浮屠出鞘的瞬间。
那是独属於谭行的光。
谭行沉默了。
然后,他拉开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灌下去,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但那股凉意到了胸腔里,却像一团火一样炸开了,烧遍四肢百骸,烧进骨头缝里。
他把空罐子往楼下一扔。
罐子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落进远处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
“哐当!”
谭行站起来,站在楼顶边缘。
夜风从他身后涌来,月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柄血浮屠的刀锋上,把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咧开嘴,笑得比月光还亮。
那张脸上,重新长出了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囂张。
“对!老子是谁”
“老子是北疆谭行!”
“老子不但要走......”
“还要走得比谁都囂张。”
他低头看著苏轮,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张扬,有刀客的狂妄,还有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兄弟。
能在自己最怂的时候,不嘲笑,不嫌弃,不灌鸡汤,直接一巴掌把自己抽醒。
苏轮看著他那副欠揍的表情,笑著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別装逼了,回去睡觉。”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谭狗。”
“嗯”
“你高中毕业证那事儿......”
苏轮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压都压不住的笑意,肩膀都在抖:
“等大比武完了,我找关係帮你弄个假的。”
“保证查不出来。”
“你当时是读的景澜高中吧”
谭行愣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
“滚你妈的!老子要弄就弄真的!”
“你连高中毕业典礼都没去,还想要真的”
“滚!!!”
苏轮大笑著跑下楼梯,笑声在楼道里迴荡,整栋楼的灯都亮了几盏。
谭行站在楼顶,看著远处长城的轮廓。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北疆街头那个拎著破刀,坑蒙拐骗,只想混出个名堂,把家撑起来的少年。
想起了被捉进警备司,铁窗后面,看著镜子,自己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想起了荒野臭水沟里,那个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住的废物。
想起了第一次上长城,心潮澎湃。
想起了第一次杀异族,心中的酣畅。
他蹲过號子,打过黑拳,被人踩进泥里过,也被人从泥里捞起来过。
他不是什么將门虎子,不是什么军校高材生,不是什么根正苗红的天之骄子。
他就是个街溜子。
一个从北疆街头一路砍上长城、砍进地狱、砍穿生死、砍出一身功勋的街溜子。
可那又怎么样呢
全军大比武的开幕式。
到那时,全联邦两百亿人都会看到那个画面......
他,谭行,独自扛旗,走过万人中央。
没有队友,没有方阵。
身后没有一个人,肩上只有一桿旗。
但现在,他不紧张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学会了怎么在两百亿人面前走路。
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两百亿人里,有北疆的乡亲,有长城的袍泽,有三十二个把命交给他的兄弟。
他们不是来看他走路的。
他们是来看他的。
来看那个从北疆街头一路砍到长城脚下的北疆街溜子......
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就是答案。
站在那里,就是荣耀。
站在那里,就是对他所有牺牲、所有鲜血、所有不眠之夜的最好回馈。
至於走路……
他谭行,从来不需要学走路。
他只会......
大步向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血浮屠,刀鞘上那抹暗红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走吧,兄弟。”
他轻声说。
像是在跟刀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水泥台阶上,砸得整栋楼都在抖。
楼下,苏轮刚走到走廊尽头,听见头顶传来的动静,摇了摇头。
“这狗东西。”
嘴角却是翘著的。
远处,长城的烽火台上,灯火如昼。
夜风从边关吹来,吹过两个少年的肩膀,吹向更远的地方。
一个月之后,镇妖关武斗台。
那里有万人的目光,有两百亿双眼睛。
还有一个正在大步走来的、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少年。
.....
联邦,北原道,天启市。
联邦议会大楼,天启大厦,顶层。
那扇號称能扛住战舰主炮轰击的合金门,此刻紧闭著。
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空气,是权力的味道。
走廊两侧,安保人员站得笔直如枪,眼神锐利。
能进这间会议室的人,整个联邦凑不出一百个。
而今天,里面坐著二十三个。
会议室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