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进去的是吴春林。
仅仅十分钟后,吴春林出来了。
没有人看到他进去时的表情,但出来时,脸色有点白,白里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青——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种憋着一口气无处出的颜色。
他路过秘书的时候,秘书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
第二个是潘绍基。
进去三十五分钟,出来。表情比吴春林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又有点不舍得接受那件事的感觉。
然后是赵德汉。
谈话室不大,一张四人桌,崔顺安坐在里面,桌上只有一杯茶和他的本子,没有其他人,连秘书都出去了。
赵德汉进来,把门带上,在对面坐下。
崔顺安没有急着说话,抿了口茶,把杯子放下,看着赵德汉,说:
“你对汉东的经济发展,有什么看法?”
赵德汉坐得很正,听完这句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地一声亮了。
他在纪委干了这么久,安排过各式各样的谈话——问问题的方式藏着意图,这句话不是随便问问的。
这是一道题,考卷就压在桌面下,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得到。
他没有立刻回答,喝了口水,组织了几秒钟,开口了。
“我的想法,不一定成熟,崔组长听听。”
崔顺安:摆了摆手,“说。
你小子,看着老实,一肚子的鬼水。
今天还跟我谦虚上了。”
这几天赵德汉陪着崔顺安调研,两个人已经非常熟悉。
赵德汉不敢造次,但是崔顺安的玩笑,让赵德汉轻松一些。
“崔组长,你这是冤枉我了。
汉东现在的问题,不是发展方向不对,是力气分散了。”赵德汉说,“省里各地都在招商,都在建园区,各搞各的,最后哪个都没做出来,这叫摊大饼。”
“嗯。”
“我的看法是,不能摊大饼,要找火车头。”赵德汉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京州、京海、吕州,这三个市,互相之间已经有了产业关联。以这三个城市为核心,打造省会都市圈,集中资源,做出体量。其余地方,靠都市圈带动,而不是各自为战。”
崔顺安把茶杯转了半圈,没有说话,继续听。
“都市圈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赵德汉继续,“新能源、高科技制造、机器人、智能城市,这几个方向我认为值得集中押注。不是每一个都要铺,是选准了全力做深。要形成一批——不是在汉东有名,不是在国内有名——在全球有竞争力的企业。”
他停了一下,说:
“另外,京海的物流枢纽不能只是汉东自己用,要变成整个中部地区的集散地,把轻工业、农产品带着一起走出去。”
“岩台那边呢?”崔顺安忽然问。
赵德汉没有停顿:
“岩台、吕州南部这些地方,不适合硬搞工业,可以做高科技农业和旅游。但省里要统筹资金,都市圈要对这些地方大力扶持,不能让欠发达地区靠自己追。拉着跑,不是等着看。”
谈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顺安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抬起头,摘下眼镜,用眼镜腿轻轻敲了两下桌沿,说:
“现在的竞争,已经没有门槛这回事了。互联网、人工智能把全球拉平了,你的对手不是隔壁省,是全球同类企业。汉东要是还想着省内排名,就是慢性自杀。”
他顿了顿:
“你说的这个方向,我认为是对的。集中精力打造都市圈,有全球眼光,这才是正确的路子。”
他说完,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向赵德汉伸出右手。
赵德汉站起来,握住。
崔顺安的手劲很大,握得很稳,他看着赵德汉,说:
“德汉同志,有你在汉东,我就放心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瑞金同志,还是会用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