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紫檀局中局(2 / 2)

首先,数额太大,一万根上等硬木方材,市价至少在十万两白银以上,这么大的买卖怎么会找上一个刚在广州站住脚没多久的商人?陈家虽在十三行有了字号,可与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行商相比,根基尚浅。

其次,时机不对。陈家与怡亲王的关系朝野皆知,年羹尧不可能不知道。怡亲王胤祥是雍正最信任的兄弟,主管户部,手握军需大权,而年羹尧虽贵为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主管西北军事,二人各有职司。年羹尧绕过朝廷直接向陈家下单,此事若传到怡亲王耳中,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再者,年羹尧要的是军械级别的硬木,却说“自有用途”,不正面回答这是否是朝廷订单。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太多了——若是朝廷订单,陈家按规矩报备、走账、完税,一切好说;可若是私人采买,如此大批量的军械原料,说轻了是逾制,说重了——这是意图不轨。

陈乐天脑中飞速闪过这些念头,面上却只是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大将军既开了口,草民自当尽力。只是这买卖数额巨大,草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需得与家父商议,筹措银两。”

年羹尧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推过来。那是一张京中四大恒钱庄的银票,面额五万两,抬头已经填好了“陈乐天”三个字。

“这是订金,够了吗?”年羹尧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随手扔出的不是五万两白银,而是一把瓜子。

陈乐天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两秒,心中更加不安。年羹尧连银票都准备好了,说明今日这场邀约的根本目的就是这单买卖,他不仅要陈乐天做,还逼着他立刻做决定。

若在此时拒绝,以年羹尧的脾气,陈家从此多了一个死对头;若答应下来,后续可能牵涉进一桩天大的麻烦。

他伸手拿起那张银票,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抬头、印记和数额,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大将军出手阔绰,草民受宠若惊。只是——”

他将银票轻轻推回年羹尧面前:“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年羹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神情分明在说:你一个小小的商人,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陈乐天并不慌张,语气平缓得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这批木料草民接下了,但不收大将军的订金。草民信得过将军的为人,货到付银便是。只是——草民希望将这批货以朝廷军需的名义报关,该缴的税一分不少,只求留下清晰的账目。”

他要的就是一个“朝廷军需”的由头。

年羹尧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那两道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头正在权衡要不要下口的猛兽。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连亭外珠江的流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你以为本王拿不出这笔钱?”年羹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草民绝无此意。”陈乐天欠身,“草民只是觉得,大将军功在社稷,采买木料自是为国效力,我等商贾理当配合,留下账目也好让兵部、户部的老爷们查核方便,免得——”

“免得什么?”

“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年羹尧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了,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他重新端起茶盏,将那盏已经凉了的龙井一饮而尽,搁下杯子,站起身。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拍了拍陈乐天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那就依你。三日之内,会有人到你的字号里谈具体数目。本王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说罢,他负手而去,几个随从立刻从四周冒出来簇拥着他离开。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矫健,转眼便消失在海珠石另一端的栈桥尽头。

陈乐天坐在亭中,一动不动。

阿桂凑过来小声问:“少爷,这买卖咱做不做?”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江风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盯着面前那张被推回来的银票——年羹尧走时没有带走,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五万两白银,沉甸甸的诱惑。

“做。”他收起银票,“但不全按他说的做。”

回到客栈,陈乐天又写了一封信,这回比上一封详细得多。他将年羹尧要木料的数目、规格、时限、付款方式一一写明,特别强调了那句“自有用途”的说辞,以及自己要求走朝廷军需账目的经过。

信中他写道:“儿观此人性骄而志大,行事不循常规,看似豪爽,实则处处设防。此单若成,陈家得利甚厚;然自古与虎谋皮者,鲜有善终。儿已设法将此单纳入朝廷账目,以求留底存照,若他日有事,或可自证清白。请父亲在京中留意年氏动向,此人恐非久居人下之辈,宜预为之计。”

写完信,他唤来阿桂:“这封信,你亲自送回京城,交给老爷。路上不要走驿站,不要惊动任何人,平安送到就好。沿路住店吃饭,都用自己的银子,别露了富。”

阿桂应了一声,揣好信,连夜出发。

陈乐天独自坐在烛火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雍正元年的深秋,珠江水凉,这一夜他辗转反侧,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写信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一封关于“山西陈氏商帮与南洋洋商往来过密、恐有通敌之嫌”的密折,已经悄悄摆上了雍正的案头。

那封密折的署名,是年羹尧。

而年羹尧一边弹劾陈家,一边向陈家下单,这其中的微妙分寸,恰如他在海珠石上的那个笑容——看不透,也想不通。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