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般落在我的身上。
“车队和人,要留下。”
敏秀郎君最后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放下她吧。”
三郎君冷冷地瞥了车窗里的敏秀郎君一眼,忽然出声道:
“知道我是谁吗?”
敏秀郎君愣了一下。
三郎君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个惊天问句。
“你的好兄弟咄吉,是被谁留在南国的,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敏秀郎君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三郎君那张如天人气质般的脸。敏锐如他,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迅速串联。
“是你!”
敏秀郎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
“崔珉!”
他的目眦欲裂。
“竟然是你!”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彻底爆发。
他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想要从车窗里扑出来,与三郎君拼个同归于尽。
奈何他体内那软骨散的药效依然强劲。
他刚刚腾起一半,便又无力地重重跌回了车厢的底板上。
他在车厢里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喘息。
只能用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地剜着三郎君。
三郎君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召出你的贺拔军士吧!”
三郎君突然开口。
“抓住我。”
他的声音很轻。
“抓住他们!”
被死死困在三郎君怀里的我,闻言不禁大惊失色。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个疯子!”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他竟然铁了心不让锦儿和我继续北上。
他竟然想借助敏秀郎君之手,召出那些散落在荒野上的贺拔残军。
他这是要用无数的追兵,来彻底封死我们前往雪峰的道路。
这样一来,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贺拔大军。我们除了拼尽全力,跟着他一起往南逃离这片死地,根本别无选择。
这是何等疯狂的阳谋!
这是何等可怕的神人之智!
他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在了这盘赌局上,只为了斩断我离开的念想。
“疯子!”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喃喃地骂着,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一直以来,在这个男人的算计面前,我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
就在这时,车厢内的敏秀郎君已经艰难地仰起了头。一声凄厉至极的狼嚎声,已经在他的喉咙里疯狂地翻滚。
“打断他!”
“快打晕他!”
我焦急地冲着一旁的独孤首领大喊。
只要阻止敏秀郎君发出信号,我们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然而,三郎君却突然低下头,在我的耳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快意。
“我不!”
他像个任性的孩子,却又带着魔鬼般的残酷。
“我偏不!”
他的话音刚落,敏秀郎君的狼嚎声已经如利剑般刺破了长空。
“嗷——”
那声音凄厉、悲怆、绝望。
敏秀郎君隐忍了多日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亲眼看着大军覆灭,亲眼看着兄弟惨死。他所有的骄傲与野心,都被那个白衣男人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这声迟来的狼嚎,饱含着泣血的哀鸣,破空而出。它穿破了九霄的云层,在寂寥的荒原上远远地荡漾开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远处的荒丘背后,响起了一声低沉的狼嚎作为呼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片草原的上空。
就连那遥不可及的祁灵雪峰,似乎也传来了阵阵空灵的回响。
天空的极远处,隐隐的马蹄声开始如闷雷般汇聚。那是潜伏在暗处的贺拔残军,听到了他们主帅泣血的召唤。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一张由无数愤怒的北地骑兵编织而成的死亡大网,正在向我们迅速收拢。
一切已经不用再多说。
三郎君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为我们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这支原本各怀心思的车队,此刻只剩下一个共同的目标。
那就是逃命。
刚才独孤首领和那些部曲们,还在犹豫着等候我的命令。他们还在观望着三郎君与我之间这场无声的博弈。
可是现在,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已经容不得他们再有半点迟疑。
已经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如果不跑,所有人都将被那些杀红了眼的贺拔残军撕成碎片。
独孤首领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一刀斩断了拴着骆驼的缰绳。
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两匹昂贵的骆驼。连同那些满载着丰厚物资的货物,也一并被丢弃在了冰冷的荒野上。
“撤!”
独孤首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
所有的部曲迅速将马车和马匹掉头。
他们疯狂地挥舞着马鞭,将缰绳甩得啪啪作响。
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四蹄翻飞。
车队在一片混乱与绝望中,撒开四蹄,朝着南方那条唯一的生路狂奔而去。
我被三郎君死死地按在怀里,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祁灵雪峰,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个疯子,他赢了。
他用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将我重新绑回了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