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朱元璋:高煦,给咱过来!
夜色如墨,笼罩著巍峨的京城。
与往日森严肃穆的气氛不同。
今夜的內廷,尤其是作为皇家重要庆典场所的谨身殿及其周边区域,却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隱约,洋溢著浓得化不开的年节喜庆。
谨身殿本身,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殿宇四周的汉白玉栏杆上,悬掛著一排排硕大精致的八角宫灯,灯纱上绘著福寿吉祥图案,內里婴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燃得正旺,將殿前广场映照得亮如白昼。
殿檐下,一串串大红縐纱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如同跳动的火焰,殿门两侧,早已换上崭新的桃符,朱漆底上,金粉书写的吉祥联语熠熠生辉。
高大的殿门开著,隱约可见殿內更是流光溢彩,巨大的蟠龙金柱上缠绕著红绸,穹顶下悬掛著数不清的琉璃灯盏,柔和而璀璨的光芒倾泻而下,將整个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温暖如春。
殿內,数十张紫檀木雕花大案已按品级尊卑有序排列,案上铺著明黄锦缎,虽然宾客尚未入席,但宫女太监们正步履轻快、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进行著最后的布置,手捧官窑烧制的青花瓷盘、雾红釉酒盏、象牙镶银箸等一应精美餐具,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各案之上,动作嫻熟,一丝不苟。
空气中,已然飘荡著御膳房特供的沉水香那清幽淡雅的香气,与隱隱传来的食物暖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奢华而温馨的氛围。通往御膳房的廊道上,人影绰绰,更是忙碌异常。
一队队捧著食盒、抬著食案的太监,排著整齐的队列,悄无声息却又高效迅速地往来穿梭,食盒开合间,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御膳珍饈的香气便逸散出来,有象徵年年有余的清蒸鰣鱼的鲜香,有寓意红红火火的烤鹿肉的焦香,有团圆美满的八宝攒盒中乾果蜜饯的甜香,更有温在银壶中的御酒那醇厚的酒香..
种种香气交织,勾人食慾,也彰显著皇家的富贵与气派。
殿外廊下,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们,比平日增加了数倍,如同標枪般肃立在各个要害位置,自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他们的存在,为这片极致的喜庆与奢华,注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肃杀,提醒著所有人,这里终究是大明的权力核心。
这时,谨身殿后方。
一间专供皇帝暂歇的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殿前隱隱传来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元璋並未身著繁复的袞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一张铺著黄缎的软榻上,皇太孙朱允炆则垂手恭立在榻前,神情恭顺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朱元璋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绣著五爪金龙的明黄绸袋,看著有些分量。
他並未直接递给朱允炆,而是用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大手,不紧不慢地解开袋口的金丝绳扣,然后將袋口朝下,轻轻一倒。
哗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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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响起。
只见数十颗圆润饱满、金光灿灿、约有黄豆大小的金豆子,从袋中滑落,堆在了朱元璋摊开的掌心之中。
那金豆子成色极足,在暖阁的灯火下,折射出柔和却夺目的光芒。
朱元璋將掌心伸到朱允炆麵前,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乖孙,拿著。”
朱允炆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捧沉甸甸、价值不菲的金豆子,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今日家宴,来的都是自家人,宗亲,还有伺候的宫人。”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淡,“你现在出去,到殿前、廊下转转。见到那些忙碌的宫女、太监,或是值守的侍卫,年长的,便道声辛苦,赏一颗;机灵得用的,也可赏一颗。不必多言,给了便是。”
朱充炆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解其深意。
朱元璋嘴角浮现笑意,点拨道:“一颗金豆子,不值什么。但由你亲手赏下,便是恩典。他们得了实惠,念你的好,日后在你跟前走动,自然会多几分尽心。这是最简单、也最实在的收买人心。小事上施恩,方能指望关键时有人替你卖命。明白吗
朱允炆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孙儿明白,谢皇爷爷教诲!”
他將金豆子仔细收好。
朱元璋微微頷首,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起来,仿佛透过眼前的孙儿,看到了过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乖孙,咱这一辈子,杀过很多人。贪官污吏,骄兵悍將,该杀的都杀了,从不手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朱允炆,一字一句道:“但,有几种人,咱从不轻易杀,也告诫过你那些叔叔们,绝不能苛待。”
朱允炆心神一凛,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第一,便是身边近侍之人。宫女、太监,日日与你起居相伴,知你冷暖,晓你习惯。”
“第二,是医者。性命攸关之时,你的命,攥在人家手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著朱允炆:“对你身边这些人的態度,能看出一个君主真正的器量和智慧。”
“还记得你二叔秦王朱吗”
朱元璋的语气陡然转冷,“咱当年就再三告诫过他,可他呢狂妄自大,对他府中的厨子、侍从,非打即骂,动輒苛责,视若草芥。”
朱元璋冷哼一声:“咱最看不上的就是他,也就是现在老四折腾出来了夺嫡这档子事情,让他装模作样的像了个人,想好好表现,不然若是以前他那秉性,绝对会死於身边人之手。”
隨即,朱元璋收回目光,语气沉重:“对身边人刻薄寡恩者,必是心胸狭窄、性情暴戾之徒,绝非仁君之相。你需时刻谨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不仅是天下百姓,也包括这些日夜环绕在你身旁的近侍之人,善待他们,他们是你身边的屏障;苛待他们,他们便是你臥榻之旁的隱忧。”
暖阁內,炭火啪作响,朱元璋这番看似家常、却字字诛心的教诲,让朱允炆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深躬身:“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绝不敢忘。”
朱元璋看著他,不再多言。
怀揣著那袋沉甸甸、却又感觉滚烫的金豆子,朱充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努力摆出住院钻所期望的、温和而又不失威仪的表情,迈步走出了暖阁,融入了谨身殿周边繁忙而喜庆的节前氛围中。
他並未直接前往大殿,而是刻意放慢脚步,沿著灯火通明的迴廊、宫人往来穿梭的甬道缓步而行。
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眼神中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第一个遇见的是两个正抬著沉重食盒、额角见汗的小太监。
朱允炆停下脚步,温声道:“除夕守夜,辛苦你们了。”
在两个小太监受宠若惊、慌忙放下食盒跪地口称不敢时,他伸手入怀,摸索出两颗金豆子,轻轻放在他们因劳作而粗糙的手心上。
“拿去,沾沾年节的喜气。”
小太监看著掌心那金灿灿、实实在在的赏赐,又抬头看看皇太孙那和蔼的面容,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一个劲儿地磕头:“谢...谢太孙殿下赏,殿下千岁,千千岁!”
这初次施恩的成功,让朱允炆信心大增。
他继续前行,遇到在廊下悬掛彩灯的年长宫女,便道一声辛苦,注意脚下,赏一颗金豆;遇到在殿外角落值守、在寒风中挺立如松的锦衣卫军校,便上前勉励一句將士们辛苦了,保重身体,再赏一颗金豆。他的话语始终温和,带著一种刻意表现的体恤下情的姿態。
赏赐的动作也从最初的略带迟疑,变得越来越自然流畅。
“殿下仁厚、奴婢感激不尽。”
“太孙殿下竟记得小的们...”
类似的感激和表忠心之声,在他所过之处,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在贵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宫人,那些刀头舔血、见惯了世態炎凉的侍卫,在接过那颗虽然分量不重、却代表著天家恩典和太孙记得我这一巨大象徵意义的金豆子时,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许多人更是当场发誓效忠。
朱充穿行在光影交错、瀰漫著食物香气与爆竹硝烟味的宫苑中,看著那一张张因意外赏赐而焕发出光彩的、卑微的面孔,听著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效忠之言,心中那份因祖父教诲而產生的忐忑,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权力感所取代。
原来。
收买人心,竟是如此简单而又有效。
他心中暗忖,对皇爷爷的深谋远虑更加佩服。
这些金豆子,花的太值了。
它们买来的,是这些宫人侍卫的感恩戴德,是皇太孙仁德的口碑,更是未来可能用得到的自己人。
他继续四处逛著,爭取把身上的金豆子通通花光!!
隨著宫宴时辰临近,诸位藩王的车驾陆续抵达宫门,在引礼太监的引导下,沿著灯火通明的宫道,向著谨身殿行来。
秦王朱、晋王朱、周王朱、楚王朱楨等藩王,皆身著庄重的亲王礼服,带著正妃、世子郡主,仪仗肃穆,缓步而行。
然而,当他们行至谨身殿前的广场或迴廊时,都不约而同地被一幕景象吸引了目光,脚步微微放缓。只见皇太孙朱允炆,正穿梭於忙碌的宫人、值守的侍卫之间,面带温和的笑容,时而对年长的宫女道声幸苦,时而对肃立的军校勉励几句,隨后便从怀中掏出一颗金灿灿的物事,递到对方手中。
受赏者无不感激涕零,跪地谢恩,气氛显得格外融洽与仁厚。
起初,几位藩王眼中还闪过一丝讶异,甚至些许讚许,觉得这侄儿倒是懂得收揽人心。
但这份讚许仅仅持续了剎那,便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著讥誚、瞭然与极度不忿的情绪所取代。
这些藩王,本来倒是很少有政治见识”的,之前根本见到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多想,但在京城这段时间內,也渐渐的明白、懂了很多。
虽然还不算是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见惯了风浪的人物,但已经能看出来很多东西了。
朱允炆这般年纪,这般心性,若无人指点,岂能想到如此精准、老辣且恰到好处的施恩手段
这分明是帝王心术的初级运用!
秦王朱性格粗豪,当下便冷哼一声,虽未大声言语,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已说明一切。
哼!
装模作样!
这收买人心的伎俩,定是老爷子亲手教的!
若把这心思用在教导我们这些儿子身上,何至於此
晋王朱心思更为深沉,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侄儿的表演,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父皇啊父皇,您这可真是偏心到了极致,这等驾驭奴僕、邀买人心的基本功,您寧愿一点点掰开揉碎了教给这个乳臭未乾的孙子,却对我们这些为您镇守四方、歷经磨礪的儿子们讳莫如深,甚至多有猜忌。
若您肯將此等心思用在我等身上,哪个儿子不能成为您的肱骨栋樑
哪个不比这纸上谈兵的侄儿更强
周王朱素来醉心医药,性情相对平和,此刻也不禁微微摇头。
他们小的时候,確实没有这种待遇。
怎干嘛感觉,他们这些做叔叔的,反倒成了外人,成了需要提防的对象了么
楚王朱楨等人,虽未明確表露,但眼神交匯间,也皆是一片心照不宣的复杂神色。
他们仿佛看到,父皇正用他那双掌控天下的手,精心地、不遗余力地,为皇太孙铺设著通往权力巔峰的每一步台阶,甚至连这种小恩小惠的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而他们这些同样流著朱家血脉、同样渴望父皇认可、甚至自认能力不俗的皇子,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只能眼睁睁看著,心中五味杂陈。
一种被忽视、被区別对待、甚至被刻意防范的感觉浮现而出。
但倒是没有人说什么,藩王们整理了一下情绪,恢復亲王应有的威仪,继续向谨身殿走去,但內心深处,已然波澜起伏。
戌时將至,宫灯璀璨。
不多时。
谨身殿前的广场上,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殿前与宫人温和交谈的朱允炆,以及早已抵达、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的诸位藩王,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宫道入口。
但见燕王府的仪仗,沉稳而肃穆地行来。朱棣一身玄色亲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步履从容,走在最前,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仿佛不久前那场震动天下的辩学风波与他毫无瓜葛,今夜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家宴。
徐妙云身著亲王妃礼服,仪態万方,紧隨其后,脸上带著得体而温婉的微笑,再后面,是世子朱高炽、高阳郡王朱高煦、以及三子朱高,皆衣著庄重,神色恭谨。
几位郡主也安静地跟在母亲身侧。
这一家子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燕王朱棣径直走向殿前台阶下,那里,秦王、晋王、周王、楚王等人已聚在一处。
“二哥,三哥,五弟,六弟...”朱棣面色如常,率先拱手,“诸位都到了。”
秦王朱性格粗豪,哼了一声,算是回礼。
“四弟来了就好,就等你了。今年这家宴,倒是热闹。”朱櫚的话语很短。
他话中有话,目光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朱允炆。
周王朱性情温和,拱了拱手,“四哥。”
楚王朱楨也拱手回礼,没有多言。
几位藩王的目光在朱棣及其家眷身上短暂停留,尤其是在朱高炽、朱高煦、朱高三人身上多看了几眼,心中各有所思。
踏踏踏。
戌时正刻,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谨身殿內,原本低声交谈的眾人瞬间肃静,所有目光齐齐望向御座后方那扇巨大的屏风。
朱元璋身著明黄常服,未戴繁复冕旒,只在翼善冠下衬著金簪,在仪仗簇拥下,缓步而出,他面色平静,目光如常扫过全场。
“恭迎父皇...”
“见过皇爷爷”
以秦王朱为首的诸位藩王、宗亲、以及朱允炆等皇孙,齐刷刷离席跪倒,山呼万岁。
女眷们也纷纷躬身行礼。
“平身吧。”
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今日家宴,不必拘礼,都坐。”
眾人谢恩后起身归座。
然而,许多眼尖之人,在起身的剎那,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见了御座左下方,那个本应空著、此刻却已端坐著一道身影的位置,太子妃吕氏。
吕氏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未施粉黛,神情庄重,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眉顺目,仿佛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却又因她的身份和位置,让人无法忽视。
看到她,不少藩王、尤其是经歷过上次庆功宴那惊心一幕的宗室重臣,心中都是微微一凛,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上次便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太子妃,一番情真意切的哭诉,將燕王逼到了道德的悬崖边,其心机之深、出手之狠,令人记忆犹新。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大哥朱標已经死了,但吕氏依旧是太子妃,是他们的大嫂,她来参加家宴,自然在正常不过了。
朱元璋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他径直在御座坐下,內侍高声宣布开宴,丝竹之声再起,宫女太监们如流水般奉上珍饈美饌,玉液琼浆。殿內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譁,似平真是一派天家和睦、共享天伦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