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良民的神情没变。
“新二师听候李军长调遣。”
李延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李延年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那就这样定了。谷军长,炮兵阵地选定后,告知我部参谋,方便协调射击诸元。”
“好。”
谷良民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转身往门口走。
李汉章和姜维翰跟上。
谷良民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穿过半开的门扉,传回屋里:“李军长,右翼的硬骨头,我新二师啃了。
至于我的炮,我会亲自给它们找个好地方。刘军座的意思,是让它们封死江面,而不是给哪个团当协防炮兵的。江面上过来的东西,一艘也别想过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延年的参谋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份折好的电报。
李延年没有动。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的右翼缓坡处,画了一个圈。
傍晚,风从江面上来。
带着水腥气和泥沙的气味,往山坡上扑。
谷良民骑马上了南岸高地。
山脊不算高,但视野极好。
站在这里,往东看,江面从山谷里钻出来,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水面灰白,没有风的地方像一块锡板。
往西看,田家镇要塞的轮廓清晰,阵地、工事、炮兵掩体,一目了然。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
从东头扫到西头。
又从西头扫到东头。
李汉章和姜维翰没有说话,停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等着。
谷良民放下望远镜。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眶,看着正前方的山脊线。
“就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12门炮,全部架在这道山脊的反斜面。”
他用手在空中比了一道弧线。
“前沿阵地,炮口对准江面,射界覆盖东面进攻通道。”
“日军的炮舰要上来,必须进这段江道。”
他收回手。
“进来就别想出去。”
姜维翰把本子翻到新一页,记了两行。
李汉章沉默了一下。
“鬼子要是先用航空兵打我们的炮兵阵地?”
谷良民看了他一眼。
“所以架在反斜面。”
他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正面看不见,轰炸机找不到目标。等他们的舰艇进了江道,我们拉炮出来平射。”
“进来了就打,打完了再退。”
李汉章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山脊,踢了踢土层。
土硬,石头多。
架炮需要工兵凿基座。
他算了算时间,转身往山下走。
“我去找工兵营长,今晚连夜开挖。”
夜幕落下来的速度很快。
山里没有路灯,天一黑就是彻底的黑。
新二师的营地里,到处是活动的火把和油灯。
步兵在扎营,散兵坑挖了一排又一排。
炮兵在运炮,十二门榴弹炮被分批牵上山脊反斜面,工兵跟在后面,边挖边加固。
锹镐声、土块落地声、骡马的喘气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李汉章站在江边。
脚下是平整的石滩。
江水从他脚边淌过去,冰凉的水汽扑上来,把他的军装打湿了一截。
他看着对岸。
对岸的树林是黑的,深的,分辨不出什么。
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
日军的先头侦察艇,每天傍晚前后,都会顺江摸一趟,估算这段江道的水深和障碍物位置。
今天没有。
也许是云层太厚,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不会每天都没有。
李汉章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转身往临时指挥所走。
谷良民坐在一张矮桌前。
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帆布帐篷的一侧。
地图摊在桌上。
铅笔在田家镇周围画了好几个圈,又在江道里标了几个点,标注歪歪斜斜,字迹却工整。
姜维翰坐在他对面,拿着一份行军报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谷良民的铅笔停在江道最窄处,没有继续画。
他就那么盯着那个点,想了很久。
外面,工兵的锹镐声还没停。
炮兵阵地的基座挖到一半,还差六个小时才能完工。
十二门炮还没就位。
就位了,还需要标定射击诸元。
标定完了,才能谈什么“一艘也别想过去”。
距离那个时候,还有很长。
谷良民把铅笔放下。
拿起桌边的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放下。
江面上,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叫声,长而沙哑,像是在催什么。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
在江道最窄处那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
决口。
田家镇的仗,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