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uce.wayne】
克莱恩瞥了一眼,正欲合上这充满暴发户气息的垃圾。
却看到了一只画在页脚的不协调涂鸦。
一只————鸭子
一只拿著长刀、眼神凶戾的小黄鸭。
“什么鬼东西————”
克莱恩皱起眉,正想合上这本充满了富二代恶趣味的废纸。
但视线已经落在了某行字上。
“当我们在谈论电车难题时,我们往往是在谈论恐惧。恐惧混乱,恐惧未知...
”
“恐惧”
终身深耕於恐惧心理学的教授先生气笑了。
被轻视的愤怒衝上脑门。
“一个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也配谈论恐惧”
他一边冷笑著,一边继续往下看,顺手从旁边拿起笔准备好好批判一番这黄毛小儿。
可隨著目光的下移,他却久久没能落笔,乃至冷笑都凝固在了脸上。
“————所谓罪犯的心理优势”,仅仅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比普通人更无所畏惧。但这是一个谎言。所有的生物,甚至连单细胞生物,都屈从於恐惧的阴影。”
“哥谭的问题在於,我们製造的恐惧太温和了。电椅、监禁、社会性死亡————这些对於阿卡姆的病人,黑门监狱的囚犯们来说只是游戏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无法感受到恐惧。”
“要终结混乱,我们必须引入一个绝对的恐惧源头,一种超越了痛苦、死亡和理性的,至高的恐怖。”
窗外的雷声滚过,照亮了克莱恩惨白的脸。
他感觉文字在纸上扭曲,仿佛纸上的鸭子正提著刀从纸面走出来,將他这些年来的自我怀疑斩碎了。
“这种恐惧必须如空气般无处不在,如重力般不可抗拒。当握住拉杆的人本身成为这至高恐怖”的化身时,没人敢再去试探那条铁轨。”
“正如螻蚁,不敢向颶风拔刀。”
这就是他的理论!
不,这比他的理论更进一步!
是啊,只要掌控了恐惧,人类就能一步步进化成神!
最后一行。
“电车难题中,恐惧是凡人的枷锁。而握住拉杆的人,他掌握了恐惧,於是他只感到重力。”
“砰—!!”
一声巨响。
哥谭的暴雨总是这么不懂礼貌。
早就不堪重负的朽烂窗框终於咽了气,狂风裹挟著玻璃渣和冰冷的雨水灌了进来,打湿了克莱恩的长髮,打湿了满地的被驳回的论文,也打湿了笔记本。
多好的洗礼。
“掌控了恐惧————只感到重力————”他嘴里反覆咀嚼著这句真理。
“呵————”
一声轻笑从喉咙深处溢出。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在这个狭窄霉烂的办公室里炸开。
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这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的才华,终於找到了出口。
去他妈的终身教职。去他妈的学术伦理。
他明白了。
他不需要向蠢货们证明什么。
斯特兰奇那傢伙是对的,他只需要————成为握住拉杆的人”。
克莱恩慢慢止住笑,嘴角掛著轻快的弧度。
他把笔记本郑重地放在桌子中央,从抽屉里扯出一张信纸。
提笔,写下了他的辞职信。
接著走向一直堆在角落里、布满灰尘的杂物箱,掏出几管琥珀色的液体,还有一个用麻布缝製的稻草人外皮,以及一份来自阿卡姆精神病院的特聘书。
他拿起了它们,粗糙的麻布触感让他感到安心。
“无人恐惧的阿卡姆吗”
克莱恩低声吟咏,倘若吟游诗人在歌颂即將毁灭的城邦,“那就让我去看看吧————这些自以为无所畏惧的疯子————”
他戴上面具。
透过两个空洞的眼孔,看向这个黑暗的世界。
“————他们真的感受不到恐惧吗”
风衣扬起。
稻草人推开门,走进了哥谭无尽的雨夜。
“咔噠。”
办公室老化的开关发出脆响。
一位穿著昂贵西装、光头鋥亮、戴著圆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雨果斯特兰奇博士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
也就乔纳森克莱恩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才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
“克莱恩”
他冷冷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迴荡。
只有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雨水已经在地面上积了一滩小水洼。
斯特兰奇皱著眉,像是踩到了狗屎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办公桌前。
烧杯底下压著半张纸,字跡潦草。
【致—院方:我承认我的才华无法被当世理解————我选择去往阿卡姆————去寻找真正的听眾。——j.c】
“哼。”
斯特兰奇冷哼一声,“蠢材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天资上限。”
他隨手將信纸像弹菸灰一样弹进了积水的地面。
“去阿卡姆在一群疯狗中间找认同感你能得到什么克莱恩。”
他转身,目光扫过书架,抽出一本名为《基因转换工程其三》的禁书,正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呼吸不畅的鬼地方,可一抹在灰暗中显得格外突兀的黄色刺痛了他的余光。
桌子正中央摊开著一本笔记本。
狂风卷著雨水从破窗泼洒进来,正好打在纸上。
墨水晕染开来。
画在页脚、原本只是神情凶恶的小黄鸭,此刻因为墨跡的流淌,看起来像是七窍流血,扭曲的笑容在跳动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bruce.wayne】
页眉上的签名依然清晰。
“韦恩”
斯特兰奇停下脚步。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曾经,那个曾在他诊疗椅上瑟瑟发抖的女孩,也是如今把哥谭搅到天翻地覆的女王。
“有意思。”
斯特兰奇折返,一根手指伸出按住那躁动的书页。
“电车难题”
他扫了一眼开头,“哈莉出的课题吗”
他拿起笔记本,开始细细打量起来。
“————当程序正义沦为罪恶的保护伞时,坚持程序本身就是最大的共犯。”
“如果想要从根本上解决困境”,我们必须引入一个能压倒一切罪犯的暴力。”
斯特兰奇推了推眼镜,眉头皱起,“————综上,电车难题无关道德,只关乎“权柄”。谁有资格做减法”
“凡人没有资格,因为他们无法承担因果;罪犯没有资格,因为他们没有底线。”
“只有足以抹平一切后果的力量之人,才有资格握住拉杆。”
“这种人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恶魔。他是暴君。”
“暴君————”
斯特兰奇细细品味这个词。
傲慢。
简直是刺破天穹的傲慢。
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在潜意识里已经完成了与人类的切割。
他没把自己放在铁轨上,也没站在拉杆旁。
他站在云端。
他认为自己是更高维度的管理者,是唯一有资格握住拉杆、决定生死的裁决者。
“bruce.wayne————“
斯特兰奇在喉咙里低吟著这个名字。
有意思的傢伙。
“吱呀”
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破门再次被推开。
一抹黯淡的金色撞破了满室的灰暗。
哈莉奎泽尔。
她回来了。
相比於一个小时前在课堂上的活力满满,现在的她看起来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百合花。
金髮有些散乱,白大褂上沾著点泥水。
“哈莉”斯特兰奇没有回头,依然背对著门口,掌控全场的气场让他即使只是站在这,都像是一座令人室息的大山。
“————斯特兰奇教授。”
哈莉的声音有些抖,她迅速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脱离深海的战慄中拉回来,“您怎么来了还有克莱恩教授他...”
“克莱恩不在这儿。他辞职了。”
斯特兰奇挑著回答她的问题,並反问道,“你刚从阿卡姆回来”
“————嗯。”
哈莉低下头,避开了导师理性的目光。
“你的精神状態不是很好,哈莉。”斯特兰奇转过身,圆框眼镜反射著白光,“你去见了谁在那群只会尖叫和狂笑的废物里,有哪位罪犯能让我的得意门生变成这副样子”
哈莉不禁绞紧了手里的皮包带子。
涂著夸张油彩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哈莉女士,所谓规则,不过是那些制定规则的人讲给听话孩子睡前的童话。”
“你不信我吗”
“好吧,这是证据,足够裁决撞死你父亲那傢伙的证据,去试试吧,然后回来告诉我,这能不能扳倒他们,哈哈哈哈哈!”
“没什么。”
她抬起头,在导师眼中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只是那个换班的护工又把咖啡洒了。您知道的,这种味道很难闻。”
斯特兰奇静静地看著她。
一只猴子能用树叶遮挡身体吗
一眼假。
“很好。”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克莱恩辞职了。这应该是你的学生交上来的作业”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哈莉,將笔记翻开,將画著小黄鸭的一面朝上递到了她手里,“看看吧,哈莉。”
“我觉得作为教授,你有时候也必须行使一下你的权利——去叫家长。”
“去和这位布鲁斯路韦恩的监护人————也就是那位真正的哥谭市长一布莱斯韦恩小姐,好好谈谈。”
哈莉疑惑地接过笔记本。
水跡干了,小黄鸭正瞪著无辜的大眼睛看著她。
“哈哈————”
斯特兰奇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反社会人格。”
他拍了拍哈莉僵硬的肩膀,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白大褂捲起一阵冷风,只留下一句迴荡在空气里的评价:“而且是————最高级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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